陆九喧的手指还按在桃木法剑剑柄上,剑尖插在祭坛中央铭文凹槽里,白光已经收成拳头大一团,贴着剑身表面缓缓流动。他左眼青绿光在瞳孔边缘裂成三圈细纹,纹路里碎开的细线像旧瓷冰裂,光从裂缝往外渗,照得他左半边颧骨发青。深渊底部返上来的风带着青铜锈和碎骨渣气味,风里夹着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用指甲刮过石面。
阿依蹲在赵小婉身体旁边,右手还攥着短刀,刀尖朝下抵在祭坛面上。赵小婉的呼吸已经停了,胸口碎片的断口边缘凝着一圈暗色,衣料上的炭粉灰被风吹散了大半。阿依把骨哨残片从赵小婉胸口拿起来,碎片断口参差,哨腔空着,她兄长的骨屑已经没了。她把碎片放进腰间布袋,布袋口绳结松了,她没去系。
“灰衣人上来了。”陆九喧说。
他左眼通感画面里,灰衣人残魂从祭坛外壁中段继续往上爬,爬到祭坛边沿时停住,灰白半透明的脸从深渊边沿探出来,面部模糊的五官对着陆九喧,嘴的位置一张一合。其他祭司残魂跟在灰衣人身后,十几团灰白影子贴着祭坛外壁排成环形,嘴型都在无声地动。
陆九喧右手抽出桃木法剑,剑身白光从剑柄往剑尖漫,凝成一颗豆大的光点。他左手按在长剑剑柄上,拇指顶开剑鞘卡扣,剑身出鞘半寸,冷白刃光从鞘口往外泄。阿依站起来,短刀刀面映着祭坛面上冷白光的残影,她挡在赵小婉身体前面。
“赵小婉的身体不能给它们。”阿依说。
陆九喧没答话。他把桃木法剑插入祭坛中央,剑尖刺入铭文凹槽交叉点,剑身白光从剑柄往剑尖灌,灌到剑尖时凝成拳头大的光点。光点炸开,白光从祭坛中央往四周漫,漫过铭文凹槽,漫过青铜锁链,漫到深渊边沿。灰衣人残魂的手被白光撞上,灰白手指缩回去,指尖碎了一截,碎块掉进深渊,没有回音。其他祭司残魂被白光逼退,退回祭坛外壁中段,嘴型还在动,但声音被白光压住。
阿依捡起碎裂的骨哨残片,碎片断口贴着下唇,哨腔对准唇缝,吹了一口气。哨腔里出来一点声音,很轻,像风从石缝里挤过的动静,调子不成曲,但音色是苦聪人骨哨的底子——低,沉,尾音往上挑。灰衣人残魂在深渊边沿停住,面部模糊的五官朝上,对着祭坛中央桃木法剑的白光。其他祭司残魂也停住,十几团灰白影子贴在祭坛外壁上,嘴型全停了。
陆九喧左眼青绿光又亮了一瞬。通感画面从深渊底部返上来,画面碎成几截,像隔着一层裂了缝的铜镜看东西。他看见祭坛底部还有一层空间,空间穹顶是整块青石雕的,石面上刻满回纹和换心咒文,咒文凹槽里填着暗红物质,已经干成粉末。穹顶下方悬着十几团灰白半透明的影子,影子蜷缩着,面部模糊,只有嘴的位置最清楚,嘴型都在无声地动。灰衣人的影子在最高处,离穹顶最近,其他影子在它下方排成环形。
“第十祭坛底下还有一层。”陆九喧说。
阿依把骨哨残片从唇边拿开,碎片断口上沾了一点下唇的血印。她低头看了一眼赵小婉的身体,把短刀插回腰间刀鞘,刀柄麻绳上的草药汁沾了灰。
“赵小婉的魂走了,身体留给我们。”阿依说,“她爹把身体留给我们,不是让祭司残魂占的。”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祭坛中央拔出来。剑尖离了铭文凹槽,白光收成豆大一颗,贴着剑身表面缓缓流动。他左眼青绿光从瞳孔里往外溢,照得他左半边脸都是青绿色。他弯腰把赵小婉的身体抱起来,身体很轻,衣料上沾着炭粉灰和干涸的暗色印子,发尾垂下来扫过陆九喧手腕上割开的伤口边缘。
“下深渊。”陆九喧说。
阿依跟在他身后。她脚底黑色纹路从脚踝内侧往上爬了半寸,纹路边缘皮肤发暗,像冻伤的旧痕。陆九喧的血涂在她脚底时压住了纹路蔓延,但每走一步,纹路边缘就往外扩一点,扩得很慢,像墨滴在干纸上洇开。她脚底踩在祭坛面上,鞋底沾了青铜锈粉和碎骨渣,走一步留一个灰印。
祭坛外壁中段的灰衣人残魂没有追上来。十几团灰白影子贴在石壁上,嘴型重新开始动,但声音传不上来,被桃木法剑白光压住了。
深渊底部的路径从祭坛下方开始。倒悬祭坛底面朝上,下方有九层环形石阶,每层石阶宽度不等,最宽处能站三人,最窄处只容一脚。石阶面上刻着哀牢古国祭司的换心咒文,咒文凹槽里填着暗红粉末,粉末已经干透,脚踩上去会沾在鞋底。石阶边缘没有护栏,外侧就是深渊,深渊底部看不见底,只有灰白雾气缓缓翻涌,雾气里偶尔浮上来一点暗绿光,光点碎开又合拢。
陆九喧抱着赵小婉的身体走在前头。他左眼青绿光照着脚下石阶,石阶面上的咒文凹槽在青绿光里显出暗红痕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咒文交叉点上,避开了凹槽里暗红粉末最厚的位置。阿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右手扶着石壁。石壁面粗糙,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刻痕深浅不一,有些刻痕里还嵌着碎骨渣和干涸的暗色物质。
下到第三层时,石壁上出现独脚幻术。
赵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贴着石壁面走,从陆九喧左耳进右耳出,又从阿依头顶落下来。声音的调子是赵四的,但尾音被拉长了半拍,像有人把一句话拆成两截又接回去。
“陆九喧,别下去——下面是你母亲的陷阱。她当年把你交给陆尘安,就是为了让你回来启动反向换心,替她解开封印。”
陆九喧没有停步。他左脚踩在第三层石阶边缘,右脚往下探第四层石阶的位置。赵小婉的身体在他怀里晃了一下,发尾扫过石阶面上的咒文凹槽,沾了一层暗红粉末。
阿依拉住他。她右手扣住陆九喧左手手腕,手指正好压在他腕上割开的伤口边缘,伤口已经凝了一层暗色薄膜,被她一按又渗出一线湿痕。
“等等。”阿依说,“赵四的魂已经自由了,不可能再传音。这是幻术。”
陆九喧停住脚。他左眼青绿光收了一下,瞳孔边缘三圈细纹重新裂开。他低头看了一眼阿依扣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他伤口渗出来的湿痕,混着石阶面上沾来的暗红粉末,在指肚上凝成一小团暗色泥。
“我知道是幻术。”陆九喧说。
他把赵小婉的身体换到左臂弯里,右手抽出桃木法剑。剑身白光从剑柄往剑尖漫,凝成豆大光点。他把剑尖刺入石壁,剑尖没入石面半寸,白光从剑尖往四周炸开,沿着石壁面漫过刻痕和凹槽。石壁上灰白雾气被白光冲散,雾气后面露出真正的铭文——铭文刻在石壁内层,字迹是哀牢古国祭司的篆体,笔画凹槽里填着暗红物质。
陆九喧把脸凑近石壁。他左眼青绿光照在铭文上,字迹一行行亮起来。他读得很慢,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出声。阿依站在他身后,短刀已经抽出来握在右手,刀尖朝下,刀面映着石壁上青绿光和白色光交错的残影。
铭文写的是:陆瑶封印诅咒时,将自己的魂分为三份——一份封在第十祭坛,一份封在独脚庙供桌银碗,一份封在你体内。你左眼的独脚之瞳就是她第三份魂的显化。
陆九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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