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蹲在石台旁,左手还按在台沿上,指腹贴着那行字的收笔顿点。石台表面有一层薄灰,灰里混着几粒碎玉屑,应该是从陆瑶手指上那枚铜环凹槽里掉出来的。他左眼青绿光在瞳孔边缘裂开三圈细纹,纹路里渗出的光把石台侧面照得发青,那行字在光里显出一层浅浅的刻痕底子——刻字的人手很稳,每一笔都压了两次刀。
阿依蹲在壁画前,右手捏着骨哨残片,哨腔里那点兄长骨屑已经被她倒进腰间布袋。她左手按在壁画最后一幅的边角上,指腹上沾了一层颜料。颜料是新的,用指甲刮能刮下来薄薄一片,底下旧画的线条还看得见,但被新颜料盖住了大半。
“陆九喧。”阿依没回头,指甲从壁画上刮下一小片颜料,放在鼻尖闻了闻。“这颜料里有鬼面花汁——毒娘子配的那种。干透不超过三天。”
陆九喧站起来,走到壁画前。最后一幅画占了整面墙,画的是哀牢古国祭司们集体献祭的场景。画中央是第十祭坛的剖面图,祭坛底部画着一口井,井口用青铜锁链封着,锁链上刻满换心咒文。祭坛上方画着十几个祭司残魂,灰白色调,只有嘴的位置用朱砂点了红。但画中多了一个人物——站在第十祭坛中央,左眼涂着青绿色颜料,右手持桃木法剑,左手持长剑,脚下踩着一具独脚五郎君的尸身。人物面部画得模糊,但身形和陆九喧一模一样。
壁画下方有一行小字,写在祭坛剖面图的基座位置。阿依凑近看,字迹是陆瑶的笔迹,和石台侧面那行字一样,笔画深而稳,收笔处有细微的顿点。字写的是:九喧,我画这幅画时你还没出生。祭司的预知能力告诉我,你会回来终结一切。但预知没有告诉我,你会带着朋友回来。
阿依的手指停在“朋友”两个字上。她指腹上的颜料蹭在字迹边缘,把“友”字的最后一笔盖住了一小截。她没擦,手指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两下。
“你母亲预知到你会来。”阿依转身看向陆九喧,声音比平时低。“但她没预知到我会来。这说明我的存在不在她的计划里。”
陆九喧没接话。他左眼青绿光从壁画上移开,照向石室角落。角落里有一张石案,案面上放着一块玉牌,玉牌旁边散着几片碎骨和一小撮炭粉。他走过去,拿起玉牌。玉牌正面刻着陆瑶的祭司令,反面刻着三圈换心咒文,咒文凹槽里填着暗红物质,已经干成粉末。玉牌边缘有一道旧裂纹,从左上角斜贯到右下角,裂纹里嵌着干涸的暗色痕迹。
“陆九喧。”阿依走到他身后,骨哨残片攥在左手心里。“你母亲可能不知道反向换心的全部代价。”
陆九喧把玉牌翻过来,拇指按在反面咒文交叉点上。他左眼青绿光从瞳孔里往外溢,照在玉牌上,咒文凹槽里的暗红粉末亮了一瞬。他沉默片刻,把玉牌放在阿依掌心。
“我母亲的身体还活着,但魂不在。”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的事。“反向换心启动后,所有被独脚吞噬的魂都释放了——包括我母亲的第一份魂。但第二份魂在银碗里,第三份在我左眼。三份魂合一,她才能醒。”
阿依握紧玉牌,玉牌边缘的裂纹硌着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玉牌上的祭司令,又抬头看陆九喧的左眼。青绿光在瞳孔边缘裂成三圈细纹,纹路里渗出的光把眼白照得发青,像旧瓷釉面上的冰裂。
“第三份魂在你左眼。”阿依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取出来你会失去独脚之瞳,也失去压制我脚底诅咒的能力。”
陆九喧沉默。石室里很静,只有石台旁那枚铜环上偶尔滴下一滴冷凝水,落在石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他低头看了一眼阿依的脚——她脚底的黑色纹路从鞋帮边缘露出来一截,纹路比之前淡了些,但边缘还泛着暗紫。
他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身白光已经散了,只剩剑柄铜箍上那道暗色血线。他把剑递向阿依,剑尖朝下,铜箍对着她的掌心。
“如果我取出左眼的魂,你就用这把剑刺我脚底——把诅咒引回我身上。”
阿依没有接剑。她右手攥着骨哨残片,左手握着玉牌,两只手都没空。她往后退了一步,鞋底在石面上蹭出半道灰印。
“不行。”她说,声音比刚才硬了些。“你母亲等了你二十五年,不是为了看你替我去死。”
陆九喧的手还伸着,桃木法剑悬在两人之间。剑柄铜箍上的血线在青绿光里显出一层暗红。他没收回手,也没再说话。石室角落的石案上,那几片碎骨被风吹动了一下,骨片在案面上滑了半寸,蹭出一声轻响。
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密,不是一个人。陆九喧左眼青绿光转向石室入口,通感画面里,畲比木带着七八个苦聪猎手从另一条暗道进入长廊。猎手们手里拿着竹弓和骨箭,弓弦上都涂着暗色药膏。畲比木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杖头包着铜皮,铜皮上刻着苦聪部落的图腾纹。
畲比木走进石室,目光先落在石台上的陆瑶身上。他停住脚步,拐杖往石面上一顿,铜皮杖头磕出一声闷响。他跪下来,额头贴地,双手平放在石面上,手指微微发抖。
“陆瑶祭司——”畲比木的声音从石面上返上来,闷闷的。“畲比木来迟了。”
他跪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站起来,拐杖重新拄稳。他转向陆九喧,目光从陆九喧左眼的青绿光扫到阿依手里的玉牌,又扫到壁画上那个多出来的人物。
“独脚庙井口三天期限已到,我封了井。”畲比木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像在说一件已经办完的事。“但封井时我发现一件事——独脚五郎君虽然瓦解了,但哀牢山各处的独脚并没有消失。它们失去了首领,正在向第十祭坛聚集。”
他顿了一下,拐杖铜皮杖头在石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你母亲的身体在这里,但她的魂在祭坛底部——你要下去,得先过独脚群那一关。”
阿依把玉牌收进腰间布袋,和骨哨残片放在一起。布袋口绳结松着,她没去系。她走到石台旁,低头看了一眼陆瑶的脸。陆瑶的嘴唇颜色发淡,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一个很浅的梦。阿依伸手把陆瑶交叠在腹部的双手摆正,铜环上的换心咒文在青绿光里亮了一瞬。
“畲比木酋长。”阿依没抬头。“独脚群有多少?”
畲比木从怀里摸出一块兽皮,展开铺在石案上。兽皮上用炭笔画着哀牢山的简略地形,第十祭坛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周围点了十几个黑点,黑点从四面八方往圈里聚。
“我封井时数过,能看见的独脚有四十多只。”畲比木的手指从兽皮边缘往圈里划。“但地底下还有多少,不知道。它们从各层石阶往上涌,速度不快,但没停过。”
陆九喧走到石案前,低头看兽皮上的黑点。他左眼青绿光在兽皮上投下一圈青影,黑点被光照得微微发亮。他右手按在桃木法剑剑柄上,拇指顶开剑鞘卡扣,长剑出鞘半寸,冷白刃光从鞘口往外泄。
“独脚群不是来攻击的。”陆九喧说。他左眼通感画面里,独脚群从深渊各层石阶往上跳,跳跃的节奏很慢,每跳一步都停一下,像在等什么。它们的头都朝着石室方向,斗笠下的青面巨唇微微张着,牙出唇外,但没有发出怪笑。
畲比木抬头看陆九喧,目光落在他左眼的青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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