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从倒悬石阶最后一级跳下来时,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比先前闷了三分。碎石缝隙里积着雨水,水面浮一层暗红锈色,从石阶底部往洞口方向漫开,像谁打翻了一罐子锈水。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九枚铜环套在腕上,其中三枚表面浮出锈斑,锈色暗红,形状像三滴洇开的血。第一枚在靠近虎口的位置,第二枚在腕骨外侧,第三枚紧挨着第二枚,锈斑边缘已经起了细密的毛刺,用指甲一刮就能刮下粉末。
阿依扶着洞壁走出来,指骨还攥在右手里,骨面裂纹里的暗红光彻底熄了,只剩一层灰白。她看见陆九喧手腕上的锈斑,脚步顿了一下,指腹在骨片边缘蹭过去,蹭下一层细粉。粉末落在她虎口处,和先前指骨被腐蚀出来的粉末一个颜色,灰白里掺着极细的暗红颗粒。
“别碰。”陆九喧把手腕往回收。
阿依没听。她伸出左手食指,指腹直接按在第三枚铜环的锈斑上。指腹刚触到锈面,皮肤便发出一声极轻的滋响,像热铁浸入冷水。她缩回手,指腹上多了一个暗红印子,印子中央的皮肉凹下去一层,凹处覆着灰白粉末,和骨片上的粉末一模一样。她把指腹在衣摆上蹭了两下,粉末蹭掉了,凹处渗出一颗血珠,血珠颜色偏暗,在指腹上凝成半圆,没往下滴。
“铜环在吃你。”阿依说,声音比平时低,尾音压在喉咙里。
陆九喧把铜环往上推了推,环身烫得他小臂内侧的汗毛卷了起来。他迈步往洞口走,靴底碾过碎石上的锈水,锈水溅到靴帮上,在皮革表面留下一道暗红水痕,水痕边缘很快起了一层薄壳,像干涸的泥浆。阿依跟上来,指骨收回怀里,骨片贴着胸口,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骨面冰凉。两人走出洞口时,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洞外那片倒长的枯草上,草尖扎进石缝,草根朝上支棱着,草茎上挂着水珠,水珠映出灰白天色。
困鹿山在西北方,山脊线被雨雾削去一半,只剩半截青灰色山体浮在云层下面。山脚方向有十二个黑点移动,黑点排成两列,沿山道往路口靠。阿依先看见的,她停住脚步,右手探到腰间骨笛位置,指节绷紧。陆九喧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十二个黑点已经走到路口石台附近,为首那个黑点身形佝偻,拄一根长拐,拐头包着铜皮,铜皮反着天光。
“畲比木。”阿依松开骨笛,脚步快了两分。
畲比木站在路口石台边,身后十二名苦聪猎手分成两队,每队六人,猎手们肩上挎着藤弓,腰间别着竹箭筒,筒口塞着干草。他们穿的是苦聪人惯常的靛蓝短褂,褂摆扎进腰带,裤腿用藤条绑紧,脚上套着草鞋,草鞋底沾满黄泥。畲比木自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长袍,袍角用骨针别在腰侧,腰间挂一串兽骨片,骨片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嗒嗒声。他左手拄拐,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泥。
陆九喧走到石台前五步停住。畲比木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左手腕,停在那三枚锈斑上,瞳孔缩了一下。他松开拐杖,拐杖靠在石台边沿,铜皮拐头磕在石面上,响了一声。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用苦聪语念出一段话,语调平直,没有起伏,每个音节都咬得很重,末尾三个字拖长,像在念一个名字。念完之后他收回手,从腰间兽骨串上解下一枚骨片,骨片边缘磨得发亮,中间刻着一个符号,符号里填着暗红颜料,颜料已经龟裂。
“铜环生锈,说明沈采办已经开始从镜中往外爬。”畲比木说,汉语带着浓重口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把骨片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三道横线。“每锈一枚,你就少一天。三枚锈了,你剩四天。”
陆九喧没接话。他低头看铜环,第四枚环面上浮出一个极淡的灰点,灰点正在往四周洇开,像一滴墨落在干纸上。阿依站在他身侧偏后半步,指骨从怀里取出来,骨面贴着掌心,裂纹里没有光,但她握骨的手指收紧了。
畲比木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窄长,刀柄缠着麻绳,绳结处沾着黑褐色污渍。他把刀尖对准自己左手掌心,刀锋压下去,皮肉裂开一道口子,血从裂口涌出来,聚成一颗圆珠,圆珠沿着掌纹淌到虎口,又滴到石台上。他收刀入鞘,把流血的手掌按在陆九喧左手腕上,掌心覆住三枚锈斑,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浸透锈斑表面。锈斑遇到血,发出极细微的嘶声,暗红锈色从边缘往中心退,退到只剩针尖大一个点时停住,灰点也缩了回去。畲比木移开手掌,掌心伤口还在渗血,他扯下袍角一条布,缠住手掌,用牙咬住布头打了个结。
“暂时压住了。”畲比木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些。“血里带着我祖先的誓约,能挡一阵。但铜环认的是你的魂,誓约只能压锈,不能除根。”
他转身指向困鹿山北坡。北坡半腰处有一片藤蔓覆盖的石壁,藤蔓叶片肥厚,叶面深绿,叶背泛紫,藤茎粗如儿臂,从石壁顶端垂下来,在底部盘成一团。石壁正中隐约露出一个拱形轮廓,轮廓边缘刻着一圈符号,符号被藤蔓遮了大半,只露出底部三个,和畲比木骨片上的符号同一种。石壁表面渗着水,水痕从拱顶往下淌,在藤蔓根部积成一小片湿痕,湿痕边缘长着青苔,青苔颜色发黑,像被火烧过。
“石门后面是甬道,甬道尽头有三关。”畲比木收回手,把缠布的手掌拢进袖口。“第一关叫‘问心’。石门会问你一个问题——你师父死前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陆九喧站在原地没动。他左手腕上第四枚铜环开始发烫,烫意从环身往里渗,顺着手腕内侧的筋脉往上走,走到肘弯处停住,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肉里。他偏过头,左耳对着石门方向,门缝里渗出冷气,冷气贴着地面漫过来,漫过碎石,漫过靴面,在脚踝处盘了一圈。冷气里夹着一股铁锈味,和铜环锈斑的气味一样,只是更淡。
阿依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陆九喧身侧,骨笛从腰间抽出来,笛身断口对着石门方向。她指骨贴着笛身,裂纹里没有光,但骨面微微发热。畲比木身后的十二名猎手同时把藤弓从肩上取下来,左手握弓,右手搭在箭筒口,没人抽箭,但站位变了——六人往左移,六人往右移,把石台到北坡之间的通道让出来。
“你师父那句话,”畲比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拐杖重新拿在手里,铜皮拐头点着石台面,一下,两下,“我祖先的骨片上记过。但骨片只有半截,后半句被火烧了。你要自己进去听。”
陆九喧把断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尖朝下,剑身横在身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断口处映出石门轮廓,藤蔓在剑身上扭成几道暗绿细线。他迈出第一步,靴底踩在湿泥上,泥里混着碎石,踩下去时发出咕叽声。阿依跟上来,骨笛收回腰间,指骨攥在掌心。两人往北坡走,十二名猎手留在石台边,畲比木拄拐站在最前面,缠布的手掌垂在身侧,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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