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天峡谷口的风从两壁间挤出来,带着石壁深处渗水的凉气,吹在陆九喧后颈上时,他正低头看谷口地面上那一片花。
鬼面花贴地长,花瓣黑紫色,边缘翻卷,花蕊朝上,每一朵的花蕊里都嵌着碎粒,白中带黄,大小跟米粒差不多。阿依蹲下去,右手食指拨开一朵花的花瓣,指腹蹭到花蕊里的碎粒,她捻了一粒凑到眼前,碎粒表面有细密纹路,像骨头上被刀尖划过。
“指骨。”她站起来,把碎粒在指尖搓了搓,粉末从指缝漏下去,“碎得很匀,不是自然碎的。有人碾过。”
陆九喧把枣红马的缰绳拴在谷口一块凸出的石棱上,绳结打在石棱根部,避开石面上一道斜裂。他走到阿依身侧,低头看了片刻,右手从背后抽出桃木法剑,剑尖朝下,离花丛半寸停住。法剑剑身的封印符文在花丛上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没有断纹。他把法剑插回背后,左手按着长剑剑柄,目光从花丛往谷内延伸。一线天两侧石壁如削,壁面泛着青灰色,顶部只留一线天光,光从高处落下来,在谷底投出一条窄长的亮带,亮带两侧是浓重的阴影。谷口宽窄仅容一人一马侧身通过,石壁上留着旧时马帮铁掌刮出的白痕,痕面被水汽泡得发毛。
“毒娘子来过这里。”陆九喧说。
阿依把碎粒从指尖弹掉,右手从腰间抽出骨笛,笛口对着花丛吹了一个短音。笛声在谷口石壁间弹了两下,碎成几缕,往谷内钻去。她侧耳听,笛声在谷中走了约莫二十步远,遇到石壁拐角,折回来一段,又折进去一段,最后消失在深处。阿依皱眉,把骨笛从唇边移开,笛口朝下,在袖口上蹭了蹭。
“探路调传不到底。”她说,“谷里有东西在吃声音。”
陆九喧从怀里摸出那只铜铃,铃舌上刻着“八·初九”的那只。他把铜铃举到耳边,铃腔里没有低语,但铃壁内侧有一层极薄的湿气,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他把铜铃收好,右手从马鞍袋里摸出一根短绳,绳头系着一枚铜钱,铜钱方孔中穿一根细竹签。他把绳头甩进谷口,铜钱在石面上弹了两下,滚进花丛,停在两朵鬼面花之间。铜钱面上的字朝上,是“乾隆通宝”四个字,但“通”字的走之底多了一笔,刻痕比钱面其他字深。
“钱不对。”陆九喧把绳子收回来,铜钱在掌心翻了个面,背面满文铸痕模糊,中间方孔边缘有锉痕,不是钱局锉的,锉纹走向跟赵四账本上最后一页的撕口方向一致。他把铜钱递给阿依,阿依接过去看了一眼,拇指按住方孔,指节上的灰白色在铜面上蹭出一道浅痕。
“赵四的账本最后一页被撕了,但撕页的铜钱拓印留在这里。”阿依把铜钱还给陆九喧,“毒娘子故意留的。她知道我们会走一线天。”
陆九喧把铜钱收回怀里,左手握住长剑剑柄,剑鞘末端在石面上点了一下,发出短促的闷响。他侧身走进谷口,右肩擦着石壁,壁面上的水汽蹭在粗布衣料上,留下一道深色湿痕。阿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左手攥着衣襟内侧的骨哨,骨面贴着掌心,掌心的汗渗进哨身裂缝,裂缝里那缕光晃了一下,比在集市上更弱,像隔着一层厚布看烛火。
谷内石壁上的水汽越来越重,壁面从青灰色变成深青色,水珠顺着壁面往下淌,在壁根汇成细流,流进石缝中。陆九喧走了约莫三十步,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翘起一角,他停步,右脚往后撤了半步,重心移到后腿上。阿依从他身后探出头,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前方石壁上。石壁从地面往上三丈处开始,刻满了图。每幅图约一尺见方,图与图之间隔着一拳宽的石面,石面没有打磨过,刻痕边缘崩着细碎的石屑。
第一幅图刻着一个戴斗笠的人形,人形只有一条腿,脚掌朝后翻,手里拄一根拐杖。图旁刻着两行小字,上面一行是人名,下面一行是魂账状态。陆九喧凑近看,人名刻的是“李阿旺”,魂账状态栏刻着“已收·第三柱备选”。第二幅图的人形换了方向,面朝左,斗笠压得更低,人名是“杨石匠”,魂账状态栏刻着“已收·第二柱备选”。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人名不同,魂账状态栏里的字也不同,但每一幅图旁都有一根细线从人名末端引出,线头指向石壁更深处。
阿依走到第七幅图前停住。这幅图的人形比前面几幅都大,斗笠边缘刻出云纹,拐杖头刻着铜皮纹路。图旁的人名刻着“陆九渊”三个字,刻痕比前面几幅深,石面被刻刀压出放射状细纹。下方魂账状态栏刻着两行字——“魂账已开·指骨为钥·换魂阵第三柱”。陆九喧站在图前没动,左手从剑柄上松开,垂在身侧,右手从怀里摸出青铜残片。残片上的“入”字贴着石壁,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在“陆九渊”三个字上,字痕里的石屑被光照得发白。
阿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后面走。第八幅图的人名她不认识,魂账状态栏刻着“已收·第一柱备选”。第九幅图前她停住,图旁的人名刻着“阿木嘎”,是她兄长的名字。刻痕比“陆九渊”浅,石面没有崩纹,但魂账状态栏是空白的,只有一道细线从人名末端引出,线头断在石面边缘,没有指向任何方向。
阿依站在图前,右手从腰间抽出骨笛,笛口对着“阿木嘎”三个字,没有吹,只是让笛腔里的气流轻轻拂过石面。石面上的刻痕没有变化,但她左手攥着的骨哨在掌心发烫,烫得她指节一缩。她把骨哨从衣襟内侧抽出来,骨面贴着“阿木嘎”的刻名,哨身里的那缕光从裂缝中透出来,照在空白魂账状态栏上。光在石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往石壁深处折去,照出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缝。
陆九喧走到她身侧,右手用桃木法剑的剑尖触碰“陆九渊”的刻名。剑尖碰到石面时,石壁内部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像冰面下水流断开。裂缝从“陆九渊”三个字中间裂开,向上下延伸,缝宽约半指。一枚铜钱从裂缝中掉出来,铜钱方孔中穿着一根干枯的指骨,指骨长约两寸,骨面发黄,骨节处有细密裂纹。铜钱落在石面上弹了一下,滚到陆九喧靴边停住。
陆九喧弯腰捡起铜钱和指骨。指骨入手极轻,骨面光滑,像被人反复摩挲过。他把指骨翻过来,骨面上刻着三个字——“陆九渊”。刻痕跟石壁上的人名一模一样,刻刀走向、笔锋转折、收刀处的顿点,全部吻合。阿依凑过来看了一眼指骨上的刻字,又低头看自己掌心的骨哨。她把骨哨贴近指骨,哨身里的光映在骨面上,骨面裂纹中浮出一层极淡的青色,青光明灭三次,然后暗下去。
陆九喧把铜钱和指骨收进怀里,沉默了片刻。谷顶那一线天光此时偏西,光带从谷底移到石壁半腰,照在第九幅图的空白魂账状态栏上,石面泛出灰白色。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你兄长的指骨被陆九渊用过。换魂阵需要三根指骨为钥——你兄长的、陆九渊的、还有一根未知。”
阿依把骨哨收回掌心,拇指按住哨身裂缝,指节上的灰白色在骨面上蹭出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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