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三人就出了城。陆九喧走在最前面，背囊里那枚假骨哨贴着脊梁，走路时能感觉到它轻轻磕着背骨，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背后用指节敲他。阿依跟在他右后方，脚步比平时重，她右手一直攥着骨哨，指关节泛白。毒娘子走在最后，银簪插得比平时深，簪尾几乎没入发髻，只留一点银亮在外面。
出城后官道两侧的树影越来越密，月亮被云层挡住，只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的光能照见路面。陆九喧没走官道，他拐进一条土路，路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麦茬扎在土里，齐刷刷地戳着，踩上去会发出脆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土路尽头是一道缓坡，坡上种着松树，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没声。坡顶能看见潭柘寺的轮廓，灰瓦屋顶在夜色里像一块沉下去的石头，寺墙很高，墙头爬满枯藤。
寺门关着，门板上钉着铜钉，钉帽发绿。陆九喧推了一下，门从里面拴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是佛前长明灯的光，昏黄，照在门内影壁上，影壁上画着一条龙，龙身被香火熏得发黑。他没再推，转身往寺东侧走。阿依跟上来，低声说：“后山在寺北。”陆九喧没回头：“绕东墙，北面有片银杏林，从林子进比翻墙稳。”毒娘子在墙根下停了一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银杏叶，叶子边缘焦黄，叶脉清晰，她把叶子翻过来对着月光看了一眼，又扔回地上。
绕到寺北时，银杏林果然在。林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棵树，树干粗壮，枝杈交错，把月光筛成碎块洒在地上。林子里没有风，但树叶在动，轻微的，像有人用手掌贴着叶面推。陆九喧放慢脚步，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碰着桃木法剑的剑穗。阿依把骨笛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心，笛孔朝上。毒娘子走在最后，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林子中央有一块空地，空地中间铺着石板，石板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角。陆九喧蹲下去，用手拨开石板边缘的泥土，土很松，像被人翻过。他拨到第三把时，指尖碰到一个硬物，是石板的边沿。他两手抠住石板边缘，往上抬，石板动了，底下压着东西。
一枚铜钱，半截断剑。铜钱是普通的康熙通宝，钱面磨得发亮，钱孔里穿了一根红绳，绳头烧过，结成一个死扣。断剑躺在铜钱旁边，剑身只有三寸长，断口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剑柄缠着布条，布条颜色发暗，但能看出是桃木纹。陆九喧把断剑拿起来，翻过剑柄，柄尾刻着一个“喧”字，笔画浅，是他师父的手笔。
他把背上的桃木法剑抽出来。法剑比断剑长，剑身完整，但剑柄末端有一道凹槽，形状和断剑的断口吻合。他把断剑往凹槽里一插，两截剑身贴合，缝隙处冒出一线极细的光，光从剑柄往剑尖走，走到尽头时剑身表面浮出一行铭文。字是刻在桃木里的，笔画凹陷处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像干了的漆。
毒娘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声：“以血为引，以魂为锁，以骨为钥。”她直起身，手在袖口上蹭了一下，“阴庙的封印要三样东西。你的血，阿依的骨哨，还有第三枚骨哨。”
阿依站在石板旁边，手里攥着骨哨，指腹在哨孔上来回摩挲。她没看铭文，眼睛盯着石板下面。石板裂开一道缝，缝里冒出冷气，冷气碰到地面上的银杏叶，叶子边缘立刻卷起来。陆九喧把法剑插回背上，咬破右手食指，血珠冒出来，他弯下腰，把手指按在石板裂缝上。
血渗进去，石板发出“咔”的一声，裂缝从中间往两边扩，扩到石板边缘时停住。石板下面是一道向下的阶梯，石阶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阶梯两侧的石壁上刻着东西，密密麻麻的，像字又像画，被青苔盖住大半。毒娘子掏出火折子吹亮，火光映在石壁上，那些刻痕里嵌着铜丝，铜丝氧化发绿，但还能看出形状。
陆九喧先下去。石阶很陡，他左手扶着石壁，右手按在剑柄上，脚底踩到湿滑的地方会停一下再走。阿依跟在他后面，骨笛横咬在齿间，腾出两只手扶墙。毒娘子走在最后，火折子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
阶梯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不大，四壁打磨得光滑，地面铺着方砖，砖缝里填着铜屑。石室中央坐着一个人。
那人盘膝而坐，背对着入口，身上缠满铜钱串成的锁链。锁链从肩膀绕到腰，从腰绕到腿，铜钱一枚压一枚，压得密实。锁链的另一端连在石壁上，石壁上刻着一幅浮雕，浮雕是一只独脚五郎，青面巨唇，单腿撑地，拐杖横在胸前。铜钱锁链从独脚五郎的脚底延伸出来，像从石头里长出的藤。
陆九喧往前走了两步，停住。他认出了那个背影。灰白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根木簪，簪头刻着云纹。是他师父。他师父的坐姿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肩平齐，右手搭在左膝上，手指微曲。但铜钱锁链缠得太紧了，铜钱边缘嵌进衣料，衣料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师父。”陆九喧开口，声音在石室里撞了一下，弹回来。
那人没动。陆九喧又走近一步，蹲下去，伸手去碰师父的肩膀。指尖刚碰到铜钱，师父突然睁眼。瞳孔是青绿色的，像两枚铜钱在眼眶里烧。师父的嘴唇动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像砂纸蹭石头：“你来了。账房先生等你很久了。”
话音未落，师父抬手。铜钱锁链从手臂上弹起来，像蛇一样蹿向陆九喧。陆九喧侧身避开，锁链擦过他左肩，铜钱刮过衣料，发出“唰”的一声。他右手抽出桃木法剑，剑尖点地，左手把阿依往后推了一把。阿依退到石室角落，骨笛从齿间取下，横在唇边。
锁链在空中转了个弯，又缠过来。陆九喧用剑去挡，铜钱撞在桃木剑身上，发出闷响。锁链上的铜钱一枚枚立起来，钱缘朝外，像一排小刀。他往后退，脚底踩到方砖的缝隙，铜屑硌了一下鞋底。师父从地上站起来，铜钱锁链从他身上往四面散开，每条锁链末端都连着一枚铜钱，铜钱在空中转，发出“嗡嗡”的声音。
阿依吹响仿品骨哨。哨声尖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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