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把账册塞进背囊时,铜皮封面磕在假骨哨上,发出很短的一声响。他收紧背带,背囊贴住脊梁,那枚假骨哨又回到原来的位置,随着呼吸轻轻抵着背骨。石室里的铜钱锁链还在响,声音比刚才密,像有人在暗处数一串永远数不完的钱。阿依站在阶梯口,仿品骨哨攥在左手,右手垂着,指尖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毒娘子靠着石壁没动,火折子早灭了,她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只有银簪尾端在铜丝微光中亮着一点。
“上去。”陆九喧说。
阿依先动,脚步踩在石阶上,土屑从砖缝里往下掉。毒娘子跟在最后,经过陆九喧身边时停了一下,她侧头看了一眼石室角落,那里铜屑堆中露出一小截刻字,是“账房先生算无遗策”的“策”字最后一笔。她没说话,抬脚上了阶梯。陆九喧走在中间,左手按在长剑剑柄上,剑鞘碰着石壁,发出闷响。阶梯不长,二十来级,尽头是一道窄口,月光从口子上灌进来,照在石阶表面,照出上面一层细灰。阿依先钻出去,陆九喧跟出,毒娘子最后。
银杏林里比石室里冷。风从树冠间漏下来,带着枯叶的气味。陆九喧把背囊往肩上颠了颠,背带勒进肩膀,账册的铜角硌着背。他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第三块石板的位置现在是一个黑洞,石板碎成几块散在洞口周围,断面露出暗红色的纹路。阿依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一只攥紧的手。她转过身,面朝毒娘子。
“蛊虫。”阿依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有点哑,“你体内那只,到底怎么回事。”
毒娘子站在两棵树之间,银簪在月光下反着冷光。她没立刻回答,先低头把袖口挽上去,露出左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疤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像一条蜷着的虫。她用右手拇指按了按那道疤,按下去的时候疤面微微鼓起,又弹回来。
“独脚五郎君君种的。”毒娘子说,“当年在哀牢山,它把总账炼成蛊虫,种进我体内。每吞噬一个独脚的诅咒,总账就多一页。我离开哀牢山,蛊虫就该反噬——但独脚五郎君君死了,蛊虫失了主,我才能走到这里。”
阿依的骨哨在指间转了一圈,哨尾磕着指节。“赵小婉体内的账册——”
“那是分账。”毒娘子把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我骗了你们一件事。赵小婉体内的账册不是总账,总账在我体内。”
陆九喧站在阿依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右手搭在桃木法剑剑柄上。他看了一眼毒娘子的手腕,又看了一眼阿依的侧脸。阿依的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骨哨在指间停住了。
“为何现在才说。”阿依问。
毒娘子从发髻上拔下银簪,簪尖对准左手腕那道旧疤。月光照在簪尖上,一点银亮。她没看阿依,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腕。“因为到了潭柘寺,总账才能被取出。阴庙中有哀牢古国的祭坛,只有在那里,蛊虫才会自愿离体。”
簪尖刺入旧疤。毒娘子的手腕抖了一下,没有血珠溅出来,伤口边缘翻开,露出底下淡青色的肉。一只半透明的虫子从伤口中慢慢爬出,虫身约莫拇指长短,通体泛着淡青色的光,腹中密密麻麻挤着铜钱虚影,一层叠一层,像塞满铜钱的透明钱袋。蛊虫爬到毒娘子掌心,蜷成一团,铜钱虚影在它腹中缓缓转动。阿依退了一步,骨哨举到唇边,没吹。陆九喧的左手长剑抽出一寸,剑身映着月光。
“这就是总账。”毒娘子把掌心往前递了递,蛊虫在她掌纹间蜷着,铜钱虚影还在转,“每吞一个诅咒,就多一页。独脚五郎君君当年算准了我会逃,算准了我会把蛊虫分给赵小婉,算准了我会带你们来潭柘寺。”
“算准了你会帮我们。”陆九喧说。
毒娘子抬起眼看他,银簪还插在手腕上,簪尾微微晃。“帮你们,也是帮我自己。总账离体,我才能彻底摆脱哀牢山的诅咒。但取出总账需要祭坛,祭坛在阴庙里。阴庙入口——”
“银杏树根下。”陆九喧打断她。
他转身往林子中央走。那棵最粗的银杏树在林子正中偏北,树干表面裂着深纹,树根从土里拱出半尺高,盘成一道矮墙。树根缝隙里塞着铜钱,一枚挨一枚,钱孔朝外,排成一条弯曲的线,像蛇蜕下的皮。陆九喧蹲下来,手指拨开最上面一枚铜钱,钱孔中渗出一缕黑烟,极淡,散在夜风里。他拨开第二枚、第三枚,铜钱下面还是铜钱,层层叠叠,把树根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封死了。”阿依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骨哨换到左手,右手伸向铜钱堆。她指尖碰到铜钱边缘时,钱孔中黑烟猛地浓了一瞬,她缩回手,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毒娘子站在他们身后,掌心的蛊虫还在转。“用骨哨。驱邪曲能破铜钱封。”
阿依把仿品骨哨举到唇边。哨孔对准铜钱堆,她吸了一口气,吹出第一个音。哨声不高,但铜钱堆里响起细密的震颤,像雨打铁皮。第二声,最外层的铜钱开始松动,一枚一枚从树根缝隙里脱落,滚到地上,钱孔中的黑烟散成细丝。第三声,铜钱脱落的速度加快,哗啦啦往下掉,堆成一小座钱山。第四声,阿依的哨声突然拔高,仿品骨哨表面裂开一道纹,裂纹从哨尾延伸到哨孔。第五声,最后一批铜钱脱落,树根下露出一个黑沉沉的洞口,洞口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常年摩擦。骨哨在阿依唇边碎裂,碎成三片,落在铜钱堆上。阿依把碎片捡起来,攥在手里,指缝间渗出一点暗红色。
洞口下方是一条螺旋石阶,石阶两侧石壁上刻满文字,字形方折,笔画深峻,被铜绿和苔痕填了大半。毒娘子蹲在洞口边,手指顺着第一行文字划过去,指腹擦掉苔痕,露出底下的刻痕。
“阴庙之下,葬着古国第一祭司。”她念道,声音放得很慢,“他用活人炼蛊,被诅咒成为独脚,但他的魂魄仍被封印在庙底,等待三枚骨哨齐聚时复活。”
陆九喧站在洞口,左手长剑已经出鞘三寸。他低头看石阶,石阶表面有一层浮灰,灰上印着一串脚印,从洞口往下延伸,脚印边缘清晰,鞋底纹路是新的。他蹲下来,手指在脚印旁边比了比,脚印比他的脚小一圈,鞋尖朝下,步幅窄,像是女人或者少年的脚。阿依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碎骨哨片收进腰间布袋。毒娘子站起来,银簪还插在手腕上,她把它拔下来,伤口收拢,只剩一道淡青色的印子。
“有人比我们先进去了。”陆九喧说。
他直起身,把长剑抽出,剑身映着月光,在石壁上投下一条白影。他侧身走下石阶,左脚先踩实,右脚跟上,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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