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院门口的泥水里，三个斗笠的倒影还在转。陆九喧咬住长剑，齿间铜格硌着牙床，桃木法剑的铭文贴着地面推出去，光在泥浆表面碎成几片，照见最近那只独脚的脚掌——脚掌朝后翻着，趾缝里塞满黑泥，一根紫檀拐杖点在水洼里，杖头铜环晃了一下。
他右手桃木法剑先出，剑尖挑开雨幕，直刺最前那只独脚的斗笠。独脚没躲。拐杖一撑，单腿弹起，跳向左侧，落地时脚掌拍在碎石上，声音闷得像湿麻袋摔在墙根。另外两只同时动了，一只从右包抄，一只原地旋转，斗笠下的铜钱转得极快，哨音尖细，刺进耳膜。陆九喧左手长剑从齿间抽出来，剑身横削，斩在右侧独脚的拐杖上，杖头铜环崩飞，掉进草丛里。
那只独脚落地时踉跄了一步。陆九喧看清了——它身上的黑毛稀稀拉拉，肩胛处秃了两块，露出灰白的皮，皮下有铜锈色的斑纹。动作比陷落湖遇到的独脚慢了半拍，跳起来的高度只到膝盖。桃木法剑回撤，剑身贴住正前方独脚的额头，铭文烧灼皮肉，发出烙铁按在湿布上的声响，独脚张了张嘴，巨唇翻出，牙关没合拢就化成黑水，从斗笠边缘淌下来，渗进碎石缝里。另外两只独脚同时停住，拐杖拄地，斗笠歪向一侧。
阿依的骨哨从地窖口传出来。哨声不高，但穿透雨幕，像一根细针从耳孔扎进去。三只独脚——包括已经化了一半的那只——同时僵直，拐杖从杖头到杖尾绷成一条直线，斗笠下的铜钱停转，哨音消失。陆九喧抓住这个停顿，桃木法剑连点两下，剑尖分别贴住左右两只独脚的额头，铭文亮起，黑水从斗笠下涌出，顺着单腿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三滩，渗入泥里。
雨还在下。陆九喧把长剑插回腰间，桃木法剑收回背囊，蹲下来检查独脚残骸。斗笠掉在地上，铜钱散在泥水里，他拨开一只独脚的残骸——只剩半截腿骨和几缕黑毛，后颈位置有一块皮没化干净，皮上烙着一枚铜钱印，印里的字是“葛”。他翻过另外两滩黑水边缘的残留物，每只独脚后颈都有同样的烙印，铜钱大小，字口清晰，是老葛的手法。
地窖木板被推开，阿依先探出头，骨哨含在唇间，哨孔里的血已经凝成暗色珠子。她看见院子里的黑水，把骨哨取下来，手指在哨身上抹了一下。“三只都化了？”她问。
陆九喧点头，把那只带烙印的残骸挑出来，用剑尖拨到阿依面前。“后颈有印。老葛的印。”
阿依蹲下看了一眼，站起来往地窖走。陆九喧跟着下去，赵小婉还坐在草席上，掌心钥匙烙印的光已经暗了，只剩齿痕边缘一圈淡红。地窖角落里，老葛的尸体靠在土墙上，胸口紫檀钉拔掉后留下一个圆孔，孔边皮肉发白。阿依把尸体翻过来，后颈露出来，同样的铜钱烙印，同样的“葛”字，只是字口更深，边缘有烧灼的焦痕。
“他自己烙的。”阿依说，手指按在烙印上，“独脚不会烙这个字。老葛把独脚收编了，用契约——铜页账册上那种契约。独脚认他做债主，他死了，契约还在，独脚要夺回去。”
陆九喧从怀里取出铜页账册，翻开最后一页。之前空白的地方浮出一行新字，墨色发铜，字迹歪斜，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铜面上硬划出来的：“老葛代偿，账转陆九喧。”他掌心的铜钱烙印突然剧痛，锯齿边缘多出一圈细密的新齿，血珠从齿尖渗出来，滴在账册铜页上，被铜面吸进去，字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赵小婉从草席上站起来，走到老葛尸体旁边，低头看后颈的烙印。她没说话，手指在烙印边缘碰了一下，又缩回来，掌心钥匙烙印跟着暗了一瞬。“爹的印。”她说，声音很平，“老葛的印和爹的印不一样。爹的印在独脚庙，钥匙形状。老葛的印是铜钱，铜钱是契约的印。”
阿依把瓷片从怀里取出来，蹲在地上拼。碎瓷片一共七块，拼出紫禁城布局图的轮廓，太和殿位置缺了一块，刮痕边缘的铜锈在雨天的潮气里泛着绿。她把最后一块瓷片嵌进去，刮痕处浮出一行隐形墨字，字迹在潮气里慢慢显形：“第三块碎片在太和殿匾额后。”赵小婉用手指触摸刮痕，指腹在字迹上停住，墨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指腹上沾了一层极薄的铜色粉末。
阿依把瓷片收入药囊，骨哨重新挂在锁骨中间。她站起来，看了陆九喧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地窖口走。陆九喧跟上，两人爬上地面。雨势小了些，院墙上的枯藤被雨打落了几根，掉在泥水里。阿依站在院门口，面朝北，骨哨贴在唇边，吹了一声。哨声不长，尾音往上挑，在雨幕里散开。驿站外北风再起，风中传来老葛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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