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新声》办得风生水起,但苏清鸢心里清楚,报纸只是“传声”,真正能改变女子命运的,是“传艺”。
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在全国设立了八所分院。
不是她想扩张,是各地的来信太多,压得她喘不过气。苏州的绣娘写信来说,当地织造世家的绣坊只收男工,女子学了手艺也无处谋生;扬州的商妇写信来说,想学发饰制作,但找不到好师父;成都的寡妇写信来说,丈夫死了,婆家要把她赶出门,她想学门手艺养活自己和孩子。
一封一封,字字泣血。苏清鸢看了,一夜没睡。
第二天,她把赵宜真、周念锦、沈巧儿、林秀秀、张玉娘叫到锦衣庄后院,关上门,谈了一整天。
“我要在各地设分院。”她开门见山,将那些信摊在桌上,“苏州、扬州、成都、广州、西安、太原、武昌、昆明,八处。每处一个分院,由核心弟子主持。教刺绣、发饰、织布、染料、丝质材料,全套技艺,跟京城总院一样。”
赵宜真倒吸一口凉气。“八处?你知道要花多少银子吗?”
“知道。所以找你。”苏清鸢看着她,“你出钱,我出人。”
赵宜真张了张嘴,想骂人,又咽了回去。“你倒是会算计。说吧,具体怎么弄?”
苏清鸢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标着八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写着负责人的名字。
“苏州分院,让沈巧儿去。她擅长织造,苏州的丝好,她去正合适。扬州分院,让林秀秀去。她的发饰在宫里已经打出了名头,去扬州教发饰制作,不愁没人学。成都分院,让张玉娘去。她的纹样设计独步天下,成都是西南重镇,在那里办学,能辐射整个西南。”
她顿了顿,“至于周念锦,留在京城总院。她跟着陈老读了这么多年书,该独当一面了。总院的日常管理,交给她。”
周念锦站在一旁,眼眶有些红。“师父,我怕我做不好。”
“做不好就改。改不好再改。总会好的。”苏清鸢看着她,语气平淡,但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教你的不只是针法。怎么管人、怎么管事、怎么管钱,你都看过、学过。该放手了。”
周念锦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分院的筹备,比苏清鸢预想的艰难。
银子是第一关。赵宜真从长公主府挪了一笔,又从锦衣庄的利润里挤了一笔,还差一大截。最后还是长公主出了面,从几个世家夫人那里拉了一笔赞助。条件是——这些夫人的女儿,可以优先入学。
苏清鸢答应了。这不是妥协,是交换。她给世家女儿一个学艺的机会,世家给她银子办学。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第二关是场地。八座城市,八处院子,要买、要租、要改,每处都要有人盯着。苏清鸢把绣娘网的骨干全部撒了出去,每处派两个绣娘,一个管教学,一个管后勤。
第三关是教材。总院的教材是她亲手编的,但各地的情况不同,不能照搬。苏州的丝好,侧重织造;扬州的银楼多,侧重发饰;成都的蜀锦有名,侧重纹样。她花了两个月,为每一处分院量身定制了一套教材,厚厚一摞,堆在桌上比她还高。
翠儿端茶进来,看到那些手稿,心疼得不行。“苏娘子,您又熬夜了。”
“不把这几页写完,分院开不起来。”苏清鸢头也没抬。
翠儿叹了口气,放下茶盏,退了出去。她劝不住。她知道劝不住。
三个月后,八处分院陆续开学。
苏州分院开学那天,沈巧儿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女子——有织户的女儿,有商人家的妾室,有寡妇,有被夫家赶出来的弃妇。她们的眼神里有怯懦、有期待、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巧儿想起自己当年在州府雅会上第一次见到苏清鸢的样子。那时候她还不叫沈巧儿,叫“大丫”,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是师父教她写“沈巧儿”三个字,教她认丝线、辨染料、改良织机。如今她站在这里,成了别人的师父。
“从今天起,你们是苏州分院的学员。”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衣冠绣院不收束脩,不问出身,只问心性。心正者留,心不正者去。这是师父定的规矩,也是我们所有人的规矩。”
台下鸦雀无声。那些女子看着她,有人眼眶红了,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攥紧了衣角。
沈巧儿深吸一口气。“开始上课。”
第一批学员毕业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秋天。
京城总院培养了四十八名学员,八处分院培养了近两百人。她们有的留院任教,有的回老家开绣坊,有的进了尚衣局,有的成了宫廷绣师。
苏州分院的陈巧娘,毕业后回村开了绣坊,带着村里的十几个女子一起做发饰,远销杭州、湖州,成了当地有名的“巧娘绣坊”。扬州分院的李秀娥,被宫里的贵人看中,专门为嫔妃们设计发饰,连贵妃都夸她“手巧心细”。成都分院的王三娘,毕业后没有开店,而是回老家办学,教村里的女孩子认字、绣花,不收钱,只管饭。
消息传到京城,赵宜真拿着各地分院的报告,笑得合不拢嘴。“苏清鸢,你知不知现在有多少人叫你‘苏先生’?不是苏娘子,是苏先生。那些读书人,以前骂你抛头露面,现在见了你都要叫声先生。”
苏清鸢正在绣一件新裁的褙子,闻言没有抬头。“先生不先生的,无所谓。她们学了好,才是真的好。”
赵宜真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会享受。”
苏清鸢没有接话。她放下针线,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是温的,翠儿越来越会泡了。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花期过了,叶子还在,绿得发亮。她的分院开了,她的学员毕业了,她们有人开了绣坊,有人进了宫,有人回村办学。够了。这比任何名声都重要。
分院的事刚告一段落,苏清鸢便让赵宜真递了牌子,请求面圣。
皇上在御书房召见了她。苏清鸢跪在丹陛下,双手捧着一只锦盒。魏忠贤接过锦盒,打开,呈到皇上面前。
盒中是一匹绢。月白色,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皇上拿起那匹绢,对着光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普通的绢?”
“陛下,请翻过来看。”苏清鸢没有抬头。
皇上将绢翻过来,瞳孔猛地一缩。正面看时,绢面是素净的月白色,没有任何纹样。但翻过来看,背面竟然呈现出淡淡的云纹——不是绣的,不是印的,是织出来的。正反两面,纹样不同,经纬交织,浑然天成。
“这是……”皇上的声音有些发紧。
“臣称之为‘防伪绢’。”苏清鸢抬起头,目光平静而笃定,“这种绢的经纬结构,是臣在改良织布机时偶然发现的。经线用双股捻,纬线用单股捻,织造时经线和纬线的密度不同,光线穿透时会产生不同的折射。正面看是一种纹样,反面看是另一种。这种结构,目前只有臣的织机能织出来。”
皇上将那匹绢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抬起头,看着苏清鸢。“你想用它来做什么?”
“圣旨、官服、通关文牒。”苏清鸢一字一顿,“这些物件,最怕伪造。如果用防伪绢来制作,伪造者就算拿到了绢,也织不出一模一样的经纬结构。就算织出来了,也调不出完全相同的纹样。大靖的圣旨、官服、通关文牒,从此无人能伪造。”
皇上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意味什么——边关的通关文牒经常被敌国间谍伪造,每年因此损失的粮草、军械不计其数。如果防伪绢真的能杜绝伪造,那大靖的边关安全,至少能提升三成。
“你能织多少?”皇上问。
“臣的绣院,目前有织机二十台。如果陛下需要,臣可以培训更多的织工,扩大生产。”苏清鸢顿了顿,“但臣有一个条件。”
皇上的目光锐利起来。“什么条件?”
“防伪绢的经纬结构,是臣的心血。臣可以将技术献给朝廷,但臣希望……衣冠绣院能保留这份技术的使用权。臣的学员,需要用防伪绢来练习织造。只有练熟了,才能织出合格的御用品。”
皇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苏清鸢在打什么算盘——她要的不是使用权,是“不可替代性”。只要衣冠绣院是唯一能织防伪绢的地方,朝廷就永远离不开她。
但他没有拒绝。因为他确实离不开她。
“准了。”皇上将防伪绢放回锦盒,“传旨。防伪绢定为御用,用于圣旨、官服、通关文牒。衣冠绣院负责生产,工部负责督造。苏清鸢,你升任衣冠司司制,正四品。”
苏清鸢叩首。“臣领旨。”
她没有谢恩,也没有推辞。她知道,这个正四品不是赏赐,是枷锁。皇上把她架得越高,她越不敢乱动。但她不怕。她接得住。
防伪绢问世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朝堂上,有人欢喜有人忧。工部侍郎周士琦第一个上书,说防伪绢“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建议全国推广。礼部尚书周士廉也附和,说“衣冠礼制,从此无忧”。但更多的人沉默着。他们不敢反对——防伪绢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反对就是跟皇上过不去。但他们也不愿支持——因为支持,就是替苏清鸢站台。
郑尚书的书房里,灯又亮了一整夜。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那匹防伪绢的样品——是他花了大价钱从工部弄来的。他将绢对着光看了又看,翻过来又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父亲,这东西真的无法仿制?”郑郎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郑尚书没有回答。他将防伪绢放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不是无法仿制,是成本太高。”他放下茶杯,“要仿制这种绢,需要同样的织机、同样的丝线、同样的技法。这些东西,都在苏清鸢手里。我们就算花十年时间,也未必能仿出来。”
郑郎咬着牙。“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郑尚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算了?她断了我们的财路,你说算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月亮,“但我们现在动不了她。她有防伪绢,有皇上撑腰,有长公主、陈文远、赵宜真在后面站着。我们动她,等于动半壁江山。”
郑郎不甘心。“父亲,那皇叔那边……”
“皇叔那边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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