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医馆门前,董奉静立风中,手中药笺被晚风卷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看不下去……”
马上的两人刚要启程,闻声立马回头。
“医仙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步一乔刚歪过头想去看董奉,便被孙权伸手托住脸转了回来。
“没什么。”孙权将她往怀中拢了拢,“医仙只是嘱咐,路上风大,坐稳些。”
说罢,他抬眸看向门前那道青衫身影。
董奉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孩儿终究是小孩儿,半点沉不住气。罢了,在此等我片刻。”
不多时,董奉牵着自己的马从院后转出,与二人并行。
“就凭你二人的‘聪明才智’,打算如何说服吴夫人?”
步一乔眨了眨眼:“医仙这话我怎么听上去不像在夸人呢?”
孙权一手护着她的小腹,看向董奉:“医仙既有此问,想必已有计谋?”
“吴夫人所虑者,无非家声、子嗣、前程。二公子诚恳表个态,保证与谢夫人恩爱共处。若吴夫人实在不肯让步,便将方才你我商谈之事,告知于她。”
孙权颔首:“明白。”
步一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开口:“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你二人,先前便认识?”
董奉与孙权对视一眼,同时答道:“嗯。”
步一乔眼睛微睁:“嗯?!那你……岂不是骗了朱然?!”
“何来‘骗’字一说?”孙权挑眉。
“你明明对朱然说寻不到神医啊!”
“禾清的事,只有义封不知情。早在两年前,我便带医仙诊过她的病。是她自己恳求我们,莫要将实情告知义封。”
山风掠过杏林,吹起她鬓边碎发。步一乔望着孙权沉静的侧脸,又看向董奉默然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禾清夫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病无法医治……”
“是。”董奉接口,“她求我们瞒着朱然,是不愿他日日活在担忧与无望之中。”
步一乔沉默片刻,低声问:“那朱然还在四处求医,甚至推辞伯符给的差事……”
“是禾清自己的意思。她说,至少让义封觉得……他尽力了。”孙权覆在她小腹的手下意识揉揉,“也趁着义封不在的期间,做另一件事。”
“何事?”
“为他挑选妾室。禾清自知时日无多,不忍义封将来孤身一人。便四处留意合适女子,待她……之后,能有人继续照顾义封。”
步一乔只觉得喉间发紧,半晌才轻轻问道:“……朱然知道吗?”
孙权摇头:“他若知道,断不会答应。倘若知道禾清无法医治,义封恐怕……所以她才要趁着离开前,为他再寻一个归处。”
从总角相识,到结发同心。
有些事,或许本就无法以常理计。
有些人,终究要在失去之前,先让她在心底没那么重要。
步一乔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依偎进孙权怀里,想要从他体温中汲取一些力量,来抵挡这世间无处不在的别离。
孙权揽紧她,下巴轻抵在她发顶。
“不必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谁都不会先离开谁。”
“嗯。一言为定。”
*
【吴郡,孙府】
吴夫人端坐堂上,冷呵:“你还敢回来?阿舒呢?”
步一乔垂首,道:“阿舒已随心爱之人远游天涯。奴婢感念二公子救命之恩,不忍离去。”
吴夫人又是冷笑:“一月不见,口齿倒是愈发伶俐了。甚至还带了位……”
她视线转向一旁的董奉。
“这位是?”
董奉躬身一礼:“见过老夫人。在下董奉,四方行医之人。”
“董奉?!”吴夫人骤然起身,面色惊愕,“你是……当年寄信之人?”
“年少替家师代笔,故留了自己的姓名。可惜老夫人疑心过重,未曾信过信中之言。”
“他在哪儿!”吴夫人向前一步,声音微颤。
堂中众人唯有步一乔一脸茫然,看到孙权那张淡然的脸,真想一脚踹上去。
这男人又有事儿瞒着自己!
“砚山。”董奉迎上吴夫人的目光,“但老夫人不必去寻。八年光阴,他早已将前尘旧事,尽数放下。”
吴夫人跌坐回席,久久没能从中缓过神来。
步一乔却敏锐地捕捉到董奉话中关键。
“砚山……八年……他……”
她倏然睁大双眼,猛地转向孙权。
孙权缓缓闭目,无声地证实了她的猜测。
步一乔倒抽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却难掩震惊:
“……孙坚将军,还活着?!”
孙权看着震惊不亚于母亲的步一乔,轻轻拉过她的手,上前一步。
趁热打铁,就得现在。
“母亲要我做的,孩儿都做到了。也恳请母亲,许我留下一乔。”
吴夫人缓缓抬眼,半晌,扯了扯嘴角,笑里满是疲惫与讥诮。
“好……好一个‘皆已做到’。那你告诉我,你父亲既然活着,为何八年不归?为何要借他人之口,传这云遮雾绕的消息?”
孙权沉默片刻:“父亲自有他的考量。或许……这乱世之中,‘已死’之身,反比‘活着’更易行事。”
“行事?”吴夫人猛地拍案,“行什么事?是弃家忘妻之事,还是争权逐利之事!”
“母亲!”孙权声音微抬,又强自压下,“父亲当年重伤濒死,是董奉之师所救。隐居砚山,安然度世,放下一切,不是很好吗?”
“放下?”
吴夫人眼眶骤然红了,却又硬生生将泪意逼回。
“他说放下便放下?这孙家上下,这江东基业,还有我……他说放就能放么!我费死费力为了家,为了他留下的一切……他有什么资格放下!”
步一乔站在孙权身侧,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紧绷。她悄然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按了按他虎口。
正与上前,却被人抢先一步。
董奉此时上前半步,躬身道:“老夫人,家师当年救下孙将军时,他经脉俱损,记忆混沌。这八年虽渐渐康复,但前尘往事,于他而言已如隔世之梦。非不愿归,实乃……归途已忘。”
吴夫人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董奉:“你是说……他全忘了?”
“是。故人、旧事,乃至昔日抱负,皆已模糊。如今的他,只是砚山一名寻常的采药人。”
长久的死寂。
吴夫人缓缓靠回椅背,闭上双眼,肩头微微颤抖。再睁眼时,凌厉已褪去大半,只剩一片苍凉的茫然。
“……也罢。他既已选择‘死’,那便当他……真的死了罢。反正这八年,于我心中,他早已死了……”
吴夫人转目看向孙权。步一乔在她目光扫来前,悄然抽回了手。
“至于你,一乔,既执意要留,我便不再拦你。贴身侍女是不要你做的,去膳房帮祁姨吧。记住,我给你逃走的机会,是你自己回来的。他日若生悔意,莫怪今日无人提醒。”
步一乔抬首,目光清亮:“此生不悔。”
吴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我累了。”
“母亲需要孩儿陪您一会儿吗?”
“不必,你也出去吧。”
*
三人行礼退出。
暮色染上,步一乔刚松一口气,孙权忽又握住她的手。
“方才的话,你都听清了?”他低声问。
“听清了。”步一乔转头看他,“你早知道父亲的事?”
“五年前,董奉代师传信,我是第一个读信的人。母亲不信,我也心生怀疑,便瞒着所有人,去了砚山”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也唤了他‘父亲’。”
结果呢……可想而知。父亲看自己的眼神,是陌生的。
步一乔回牵的手紧了几分,“平安健康就好,不是吗。”
孙权唇角微动,尚未开口,却见董奉停步转身。
“二公子,今日之言,皆出肺腑。令尊之事既已说开,她也顺利留下,在下也该告辞了。”
“医仙这就走了?”步一乔一怔。
“原计划便是明日启程。药方已留给府上医官,二公子手中也有一份,务必按时服用。每半年,我会回来为你诊脉,照顾好自己。”
步一乔眼眶微热,郑重一礼:“多谢医仙。”
“当然,若是身子差的不行,我会强行把你带走的。”
董奉说罢还礼,又向蹙眉更深的孙权颔首,随即转身,融入院外暮色之中。
待他走远,步一乔才撞了下孙权手臂:“你呀,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孙权侧目看她,浅笑道:“挺多的,一天一夜,恐怕也说不完。”
“我就知道!老实交代!”
“好啊,那今夜,可要与我同榻?”
“不敢。”
“怕什么?不是有你我在前头挡着么?”
步一乔仰头望他,忽然踮脚,在他唇角飞快一吻。
“这可是你说。出啥事,你可得挡在我身前啊。”
孙权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展臂将她揽入怀中。
“嗯,我说的。”
紧贴在孙权怀中,步一乔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不远处,半个身子隐匿在墙角的谢夫人。
二人视线无声相触。步一乔不动声色地转回脸,将脸颊贴在孙权襟前。
孙权没有动,只将掌心贴在她后颈,指节没入她发间。几乎是习惯般地,指腹稍稍施力,引着她仰起脸来,方便自己吻上去。
“孙仲谋!你又扯我头发!”
“近日骑马腰疼得厉害,只好委屈你仰些头。”
“你是不是说我矮?”
“方才有提到这个字吗?”
“哼。”
她鼓起腮,却被他带笑的叹息圈回怀里,额头、眉心、眼睫,他吻得细密绵长。
这一切,皆被谢夫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在眼里。
“起风了,公子回屋吧。”
“方才偷亲的胆量去哪儿了?如今倒知道怕冷。”
“不是怕冷,是有些事待去处理。你也接连奔波几日,去歇息吧。”
步一乔从他怀里轻挣出来,孙权仍握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开。
“那今夜……”
“吴夫人不是不许你往后在书房过夜吗?去庐江待了大半个月,忘了?”
“……对。此事,还未与你交代。”
孙权忽然后退了半步,侧过脸去。步一乔正觉诧异,欲言却被一道含笑的嗓音截断。
“仲谋!”
谢夫人自后方走来,眉眼盈着明晃晃的笑意,极自然地挽上孙权手臂。她先仰头对他莞尔一笑,才仿佛刚看见步一乔似地转过脸。
“一乔姑娘!一月不见,近来可好?”
“谢夫人挂怀,一切都好。倒是没想到,一月不见,夫人与二公子……亲近了许多。”
谢夫人又往孙权身侧靠了靠,嗓音温软:“是呀,还得多谢姑娘先前那番话。如今我夫妻二人,倒真称得上‘爱幸有宠’了。”
她说着,晃了晃孙权的臂弯,似要他也应和一句。孙权垂眸看她一眼,未动,却轻巧地应了声。
步一乔也眉开眼笑,道:“嗯!奴婢早就说夫人与公子般配登对,定会恩爱。”
孙权没看她,神游天外,将这方寸之地全然交予了两位姑娘。
谢夫人笑意更深:“仲谋前日去了庐江,母亲次日便安排我前去。这一月,我二人在庐江也算也算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庐江风物甚好,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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