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天旋地转。
这次,蒋阔和彭城转到了地盘,震雷位。
老人,老位置。
蒋阔看了眼惊魂未定的彭城,叹了口气,一边往中心走,一边传音谈迟:“林树死了。”
远在天盘打架的谈迟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他踢开一人,回道:“什么意思?”
“就是死了的意思。”蒋阔顿了顿,说道,“江相派这次的目的是把我们的命换给他们带来的普通人,具体怎么操作的搞不懂,但是生门就是换命的最后一环,林树不愿意换命,被罗红骄打死了。”
“罗红骄?东离魂罗红骄?”
“是。”
“先别跟其他人说,特别是林希好。”
“知道,我就找了你。”
谈迟没了下文。
蒋阔突然有些担心,正要问谈迟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就发现哪里不对。
他记得,这回他又跟彭城在一个位置。但是,现在中心位只有他自己,彭城呢?
蒋阔回头一看,彭城竟然还在原地,一脸煞白地任雷劈!
小小炼虚境经得起劈多久啊?
蒋阔眼皮一跳,连忙喊彭城过来。
然而彭城却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蒋阔真怕他被劈死,只好顶着重雷回到了彭城面前,拉着他就要走:“彭小福你也想死是不是?站这好玩啊!”
彭城恍然吐出一句:“对不起。”
蒋阔一愣,回头看他一眼,又要拉他:“对不起个屁!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跟我走!”
彭城眼神空洞,一直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蒋阔被“对不起”得头疼,他不再说话,而是半蹲下,直接把彭城背了起来。
这一背,蒋阔差点被压得没站起来。
一瞬间,他全身青筋哗然暴起,咬着牙道:“我靠,彭城你回去真得把我供起来。你个鬼也太重了吧,靠靠靠,我腰,嘶——
“慢点慢点,蒋阔你能行的。靠了,蒋阔你简直是最强的,连彭城都背起来了,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加油加油,还差两步,一步!”
“砰”的一声巨响,蒋阔把彭城甩到了地上,深深喘了口气。
他又蹲下来,拍了拍彭城的脸:“喂,彭小福?还吓着呢?没事了,你……”
彭城却突然打断他:“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太胆小了,我……对不起,我要是再勇敢一点,林树就不会、就不会……对不起……”
蒋阔愣住了。
他忽感一身沉重,重重叹了口气,才揉了揉彭城的脑袋。结果手刚举起来,彭城就大叫一声,尖叫着“别砸我”躲开了。
蒋阔动作一顿。
彭城也是一顿,满面仓皇。
半晌,蒋阔才轻敲了下彭城的脑袋,说道:“别再想那些了。”
彭城一下又哭成了个泪人:“是我害死的林树,我怎么可能不想啊?明明有简仪姐给我的保命符,结果我连用的勇气都没有。我……我发誓,我当时真的想帮忙的,可是我真的好怕,我动不了,我头好痛,我、我动不了!”
蒋阔眉一皱:“什么你害死的林树?你就算帮忙了林树也不一定逃得掉,她已经没有炁了,我们又出不了这个死地方,林树本来就可能死在任何时候!最该怪的是江相派,你忙着担什么责任!”
“就是我的错。我太懦弱了,如果、如果我当时站出来,肯定能帮林树的。我至少、我至少要帮她啊!我怎么能坐在那里傻叫呢?我根本不配当她的朋友,我、她肯定很后悔和我玩。”
“屁!你怎么把林树想的这么小气?她不会后悔的,她只会高兴你没有去送死。”
“不,不是这样。我一直藏在你们背后,一直靠你们保护,结果你们需要我的时候我在傻叫,我真的好没用……我为什么会这么胆小?为什么我不能像你们那样?为什么啊!”
彭城哭得十分崩溃,仿佛下一秒就会缺氧昏过去。
蒋阔拧着眉,沉默半天,才说:“你别这样想——”
“啧。”蒋阔突然有些后悔当年上学学的为什么不是“学会说话”专业。
他说话直来直去,根本不懂什么语言的艺术,也根本不会安慰人,搜肠刮肚良久,也只能劝彭城别这样想,别那样想。
彭城突然抬头看他:“你说,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为什么我还不死?”
蒋阔心脏重重一跳,狠狠打了他一下:“你在说什么?你神志不清了吧!”
彭城被打得脸一偏,不再说话也不再哭了,看表情,他的灵魂似乎已经飘进了另一个世界。
蒋阔又叹了口气,说道:“你……你别怕,彭城,你听我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谁都有个害怕的时候,你只是没帮上忙而已,没必要想得太沉重。”
“……”
“你……你其实有很多优点啊。我被寸涧银压着打的时候你会拉架,还替我扛过好多拳;我无聊的时候你会陪我玩;你对每个人都很好,当初我因为说话直差点惹事,也是你在中间缓和……你是多好的人啊,你只是害怕而已。”
“……”
“你说句话啊!”蒋阔本来就没什么耐心,彭城一直不理他,他简直又气又急,深吸好几次才勉强压住脾气,祭出了自己的毕生所学。
“啧,反正你听着,懦弱、胆怯、恐惧,都没关系的,这些都不是错误的一部分,你不需要因为它们难堪。我知道,你也很难受。”
彭城终于转头看他,缓缓说道:“就是错。我的错。”
“我!”蒋阔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说不是就不是,你杠就是我对!”
“就是我的错,不止这次。以前,也因为我胆小,害死了好多人。”
“……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
蒋阔:“……”
彭城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是我知道,我害死了好多人。如果我当时勇敢点,我、我多说几句,说不定就不会有人死了。”
“你也说了是‘说不定’。”
“都一样。我已经犯过一次错了,现在又犯了第二次……这么活着还不如去死。”
蒋阔呼吸一滞。
半晌,他低哑道:“你知道吗?我曾经也犯过一个很大的错误……”
耳边雷声阵阵,逐渐和十几年前那场让人喘不过气的闷雷重合起来。
.
蒋阔,原本是叫蒋心阔的。
蒋阔这一辈是“心”字辈。蒋正风对蒋阔没有什么高大的期盼,只希望他“行于广阔天地,心有天地广阔”。
正好又是这个辈分,蒋正风便定下来,这个刚出生就嚎得哇哇响的孩子,从此就叫“蒋心阔”了。
八字批盘是蒋正风的老本行,但他并不很依赖和在意这些。等到蒋阔三四岁了,才在老母亲的好奇下批了蒋阔的八字。
而蒋正风这一看,看出了点玄奇意味。
蒋阔的八字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但他性格刚直,爱憎分明,直来直去,身上侠气重,爱表现自己,很多时候容易钻进牛角尖,坚定但也固执,不懂人情也不会委婉圆滑,一不小心就容易“过刚易折”。
人已经这么刚了,偏偏他又姓“蒋”,名字里还有个“阔”,将跟随他一生的两个字也都是横横竖竖、直来直去的。
还好有个“心”字在其中调和,卧钩一出,便显得没那么扎人,反而突出大气,有一处转圜余地了。
而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是,蒋阔这命,是个喜比劫的。自己刚猛,就需要身边同辈人替他“软”下来,在他因为性子刚直惹出事时劝他一劝。
蒋正风越想越觉得自己厉害,给儿子取了这么个好名字。
但是,蒋阔是极不喜欢“蒋心阔”这个名字的。
先不说这名字就不符合蒋阔喜欢的又狂又豪的风格,主要他写字只会写横竖,“蒋、阔”两个字都写得可板正,唯独“心”字那又滑又弯的弧度他死都写不出来,每次写都又直又硬丑得要死。
蒋阔很不乐意,他不能忍受把自己的名字写得这么难看,终于在不久后的一天爆发,上蹿下跳非闹着让家里人给他改了名字。
此后,蒋心阔就叫蒋阔了。
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蒋正风取的好名字还是缺了那最妙的一个字。而在蒋阔改名后两年,他全天下臭屁自己的卦算能力,然后害死了一个人。
从小,蒋阔就长得很“大套”,因为那张一看就混不吝的脸,没有人记得,蒋阔的道德感其实是很高的。
他学习卦算本是为了给迷茫不决的人指条明路,却一上来就精准地指了条死路。
这叫他怎么能释怀?
出了这事,如果让他赎罪,或者所有人都来谩骂他、唾弃他,他反而心里好受些。可这些都没有。
他的任何补偿都不被接受,反而逼走了在镇子里扎根了好几代的邻居一家。
因为蒋家常年积累下来的威望,也让镇里其他人除了唏嘘之外,反而还回过头来宽慰蒋阔。
“你也是一番好意,谁能想到好心办坏事呢?”
“你出发点是好的就行了,人死了也不是你的责任。”
“这事就当翻篇了,阔小子,你别往心里去,有些时候都是命,阎王要他三更死,谁敢拖他到五更啊?”
“阔小子,你呢也是长了个教训,以后好好精进就行了。”
“你还年轻,未来还长,别记着这事了。”
……
他们越宽容,蒋阔的心就多被软刀子割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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