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走路是这样子的?”
游乐园前,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孩学着林树的模样走了几步。
生怕学的不像,她还表现得格外夸张,好像两条腿之间差了有一个世界那么长。
林树本来不想理她,但看到她手上的糖人时改了主意,说道:“你很想知道?”
羊角辫点头:“你为什么走路和我们不一样?看起来好傻哦。”
林树朝她伸手:“你把糖人给我我就告诉你。”
羊角辫犹豫两秒,先哐哐舔了几口糖人,才拿给林树:“给你。”
林树先闻了闻糖人的香味,然后几口咬完囫囵吃了只剩下一小块边角料后,才说道:“天生的。”
“啊?哪有人天生就是跛子啊?”说完,羊角辫又自言自语道,“应该是跛子吧?妈妈跟我说的是这个来着。”
林树只说道:“谁规定人不能天生就是跛子了?我跛我特别,你们想跛还跛不成呢。”
羊角辫眼睛一下瞪得溜圆:“那你好厉害啊。”
林树看她几秒,伸出手:“你看,我手也是,天生就长这样,他们说这是畸形。”
羊角辫扯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看,更羡慕了:“哇,还有人手长这样啊?你太厉害了吧。我也想畸形可以吗?”
“我哪知道。”林树拍拍屁股,上下打量了羊角辫片刻,觉得她傻得很对自己胃口,便说道,“你知道吗?我还没有妈妈呢。”
“啊?”羊角辫拖长了音。
“我也没有爸爸,我是大地的孩子。”
羊角辫没听懂,反而纠正她:“应该是你有妈妈,你妈妈叫大地,这才对,你好傻啊。”
林树反驳:“才不是,我就是没有妈妈,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土,好多土。谁家妈妈把女儿养在土里啊?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妈不要我,把我扔了。”
“你怎么知道的?你爸妈告诉你的?”
“不是,听那些大人说的。其实他们说了好多,像讲故事一样,但是我只听得懂这个,就这么觉得了。”
“啊?你看起来比我大这么多,怎么连话都听不懂?不像我,我可聪明了,我妈妈每天都夸我。”
“我多大了?”林树眼珠一转,“这个其实不好计算,你懂计算吗?要用到数学的。”
羊角辫摇摇头:“不懂,我昨、前天才学了一加一。”
“那你想知道怎么算我多大吗?”
“想!”
林树笑了:“那你去给我买十个馒头,五包辣条我就告诉你。”
羊角辫面露难色:“不行,买东西要钱的,我没钱。”
林树脸一绷:“撒谎。我看到你妈妈给你钱了,再说你都来游乐园了怎么会没钱?”
羊角辫没说话,看起来还是很不乐意。
“你给不给买?不买我走了。往后我看到了其他小孩,我就要跟他们说有个扎辫子的女孩又撒谎又小气,让他们都不跟你玩。”说着,林树就要走。
羊角辫被吓了一跳,连忙喊道:“我给你买!你不许走!”
然而羊角辫还是要失望了。因为林树刚把吃的拿到手,随便报了个数字,就一溜烟跑没了影。
她这速度可是多年实战练出来的,羊角辫没有任何追上的可能。
一直跑到一个破败的土地庙里,林树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这土地庙是她新看上的家。既能遮风又能挡雨,最主要的是,这土地庙很厉害。
虽然是个流浪娃,但林树并没什么流浪气,她喜欢学习大人的作风,看到什么学什么,比如把流浪说成是旅游。
她知道,大人都讲究交换。所以,每到一个“家”,林树都会拿出一些东西和这个家交换。嗯,这个叫“交房租”。
但问题是,林树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交换,唯一的食物,她还得辛苦去找。
但林树聪明,就用对羊角辫那样的办法,故意在一些小孩面前展示自己的残缺,引起他们的好奇,以此骗来点食物。
少数时候,林树能顺利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多数时候,她得来的只有嘲笑。
要是被嘲笑了,林树就会打回去,把那些人打得鼻青脸肿才罢休。
每天只要得到食物,林树就会剩下一些当房租,放到瘸腿的供桌上。而第二天,神奇的事情就会发生,她用来当房租的食物,竟然多出来了两倍!
神奇的家!
林树很高兴,但没有拿多出来的食物,多出来的就算房租了,她很大方,给得起。
在林树高兴得手舞足蹈时,她看不到的供桌上,坐了一群鬼。
长发鬼看林树那缺心眼的样,很疑惑:“我辛辛苦苦去给她找来的东西她为什么不吃?”
许乐绵抠抠脑袋:“不知道,怕有毒吧。”
温求之冷嗤一声:“都流浪了,还在乎有没有毒?浪得挺挑啊。”
几天前,聚居于土地庙的假大众爷们发现,他们的庙里住进了一个小孩。
观察了好久,他们才发现小孩没人管,虽然自从做了大众爷后,他们就没干过多少好事,但不耽误他们商量怎么养小孩。
对,养小孩。
出于某种复杂的同病相怜,这群被养死的鬼决定养人。他们养得特别简单粗暴,就是给林树吃的。
谁知道,连送了好几天,林树竟然不吃!
这缺心眼。
某天,许乐绵出去了大半天,飘回庙中后,第一句话就是:“我有办法了!”
长发鬼冒出半颗头:“啥?”
许乐绵喜滋滋道:“我出去打听了,遇到这种流浪儿,有个那个什么保护法?忘了,反正我们可以报警,有警察管她。”
温求之兀地飘出:“不是我们养吗?”
许乐绵觑他一眼:“养屁!你养过小孩吗?养死了怎么办?手挽手一起做鬼?再说我们是鬼,她是人,哪能一直待一起。”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许乐绵直接鬼上身了一个人,报警找来了警察。
然而,所有鬼都没想到,看到警察,林树的第一反应是跑。
这么多年来,林树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大,但她清楚自己被警察找上了多少次。每一次,林树都会跑。
因为害怕。
她是个跛子,手还有畸形,长得也不怎么样,每天都脏兮兮的,说的好听叫流浪,说的不好听叫乞丐。
反正不管怎么叫,有人看到她时,都会流露出诸如厌恶、嫌弃、可怜、同情的表情。嘴里喃喃作孽,小孩真命硬,这样都没死,真是身残志坚……等等等等。
林树很讨厌他们的眼神,带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好像她流浪是多惨的事,好像她有残缺人生就已经完了,拖着残躯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
然后再盯着她尽情释放同情心。
说不定还要用林树来鼓舞自己,连一个残疾小乞丐都还挣扎着活,自己如此健全,如此幸运,又有什么可摆烂的呢?也要努力起来好好生活啊。
狗屎!
林树从不觉得自己低于任何人。
她不过是有些不同而已。
但厌恶的同时,林树又只能靠这些“可怜心”活下去。因为可怜她,所以愿意施舍她一些食物;因为可怜她,会给她一些厚衣服御寒;因为可怜她,所以会帮她联系警察,甚至想领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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