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留夷中,华灯燃起。
织锦袍翻涌,金玉饰琳琅。脂粉香混杂酒气,丝竹交织歌笑。舞姬臂上彩绸狂舞,石榴裙旋开抛起一片喝彩的浪。此处连影子都镀了金,每个角落都蒸腾着欢愉,众人甘愿溺毙于这片用银钱烧沸的声色汪洋里。
何佼月入了夜留夷就如同鱼游入海。
她纵情声色,像饿极了的人看到佳肴。
她信手丢出一大把碎银,如散财童子,从侍女端来的盘中拿起酒盏毫无节制地痛饮,不停地以蜜渍果子和米糕下酒,朝几个行酒令的人嚷嚷着瞎出主意,扒拉开一众带刀的彪形大汉,穿过如云的美女,奔跑时踩了旁人的脚也不管不顾,窜到厅堂中央与素昧平生的人一同跳胡旋舞,裙摆狂野地绽出一朵又一朵怒放的花,直到晕眩她才踉跄着走出来,又不慎与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西域舞男撞了个满怀。
她没喝醉,却像酣醉了一般,莫名地开怀一阵大笑。
西域舞男操着不流畅的汉话:“在下冒昧,敢问娘子芳名。”
她大声调笑道:“我叫,‘月骨铮铮’。”显然是一通乱编。
“‘岳古筝筝’娘子可愿赏光,与在下共舞一曲?”
西域舞男调笑着,故意慢慢地将自己的衣襟扯得更松垮,露出了结实的胸膛,一手伸到她面前做邀请状——
咔!
西域舞男的手被猛地推回去。
是杨铮寂从不知何处冒出来,将她提拎走了。
杨铮寂一把揽过何佼月的肩,将她牢牢按在怀里,用自己高大如山岳的身躯遮断其余所有人的视线。
都已走出几步了,杨铮寂还回头剜一眼那西域舞男。
眸中阴郁的戾气混同着一片冰封的寒。
凶神恶煞。
杨铮寂揽得太紧,简直像铁索勒着,她很高兴,却也很不习惯,下意识顶他一肘又一肘,剧烈地扭来扭去,像在滩涂上乱跳的活鱼。
杨铮寂眼疾手快地格挡她的肘击,不过,还是松开了桎梏,同她拉开间隔。
但仍挡在她身后。
何佼月问:“你不会将那人打骨折了吧?”
“当然没有。”
杨铮寂又严厉地责备:
“你疯跑做甚?”
这语气有些凶,像训斥三岁小儿。
她原本正玩得兴起,一听这话就恼火了:
“你是我阿耶还是阿娘还是义父还是义母?管我跑不跑?我告诉你,只有陛下能如此命令我!”
他正色道:“此地危险,鱼龙混杂!”
她气得踹了他一脚:“你不懂我的能耐,胡乱操什么闲心!我自保还不是绰绰有余?”
他压低嗓音严肃道:“别生事。我巡查了几处,有异常。”
她立刻变得认真:“我也发现了异常。你发现的是何种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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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佼月与杨铮寂坐在案边交谈。
何佼月说:“你有些正经,不像来寻欢之人,别被人勘破了身份。”她自己饮尽一盏酒,又递给他一盏酒,示意他也饮酒。
杨铮寂假意饮下,实则偷偷将酒全泼了,一滴也不沾,一边轻声说:“第一处异常,你细看那些伺候客人的侍女与侍男。”
何佼月装作不经意地望出去,她眼力很好,看得很清晰。
只见侍女与侍男为客人烧水、温酒、倒茶、切瓜果时,不时地瞟向说话的客人,随即又迅速移开视线,他们的眼球微动,头微微偏向话音传出的方向。切瓜果的那位娘子,手脚太慢了,切了很久的工夫,久得毫无必要。
何佼月明白了:“他们都在窃听客人的言谈。来此地的多为达官贵人,他们在搜集达官贵人的情报。”
何佼月看着杨铮寂跪坐的姿势,戒备地扫了一眼四周,无人发觉二人的身份,但她仍以为他那很正常的姿态在此处显得不正常。
于是她甩出帔帛,拍打了一下他的腿,训话:
“岔开,改为箕踞。”
杨铮寂身形微滞,冷冷地瞥她一眼,想了想,还是照做了。
他改为随意、懒散地席地而坐,一条腿屈起在身前,一手搁在膝上。
这下就很像纨绔了。
杨铮寂继续道:“第二处异常,夜留夷华彩非凡,雕栏玉砌,来此处的客人皆豪奢,金银珠宝像丢石子一般丢出去,连你撒的那一把碎银子都显得吝啬了——”
“好端端地你骂我——”
“那么它的主人应是巨贾了。可,为何从未听闻过他的名讳?”
何佼月也醒悟过来:“不错。且京城中缴纳商税的大户都会受到官府的特别关注,可我从未听闻前任京兆尹提到夜留夷的税收。”
何佼月环顾了一眼四周斗阔的富人,然后,一点一点挪近他,像枕在他肩头一般,实则肢体并未靠到他身上。
杨铮寂:“起开。”
何佼月不起开:“你看那些带刀的彪形大汉。”她伏到他耳畔细语,手虚环着他的肩,装作是搂着他一般,又指挥道:“不可太明显,小心地看。你的手也虚托上我的后腰。”
杨铮寂无奈,手轻点在她的后颈,再游移向下,划过腰背,一路滑到尾椎处,像是浪荡地从上摸到下,实则毫无触感。
何佼月耳语道,温热的气息都飘在他耳畔:“那些带刀的彪形大汉,神情戒备,手时刻按刀。方才我跑过时与其中一人相撞,他不由得就要拔刀。可见,这些人是夜留夷的护卫。”
杨铮寂幅度很小地四处扫视了一番,冷笑:“整座楼里少说也四十人。歌楼何须配备如此多护卫?夜留夷背后之人着实不简单,一手捞金子,一手搜集情报。”
“正是,”何佼月故作妖媚地,用手隔空拂过他的脸,“可我在想,他们搜集来的情报,用于做什么?”
杨铮寂沉思片刻,凝重道:“我有一猜测,夜留夷或许还做贩卖情报的生意,将情报卖给凶手,凶手这才能知己知彼,找到最精准的时机谋害于雁。”
“有理。”何佼月妩媚地笑道,伸手触碰上他的脸。这次,是实实在在地碰到了。
何佼月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出其不意地,轻轻扇了他一巴掌:
“老古板,来轻薄我啊。”
像责怪,又像娇嗔。
巴掌也比春风还温柔。
杨铮寂凝视的眸光骤然变晦暗,像幽深的寒潭。
片刻后,杨铮寂仍然不移开视线,但伸手,取一颗蒲萄,喂到她唇边。
何佼月缓缓地,轻启丹唇。
但杨铮寂却将蒲萄撤了回来。
何佼月急切得眼中含了湿意,凑过去,紧挨着他,只听他轻声说:
“前任京兆尹还在受审,我请大宗伯审问他是否与夜留夷勾结,助其匿税。”
何佼月喉头里发出含混的一声“嗯”,正要吃到那颗蒲萄,又蹙了蹙眉头,抬起一双湿漉漉、雾蒙蒙的杏眼,透过纤长的睫毛看着他,万分委屈,像受了怠慢。
杨铮寂会意,仔细地将蒲萄剥去皮,再重新递出去。
这次,何佼月先伸出舌尖,将杨铮寂手上的蒲萄汁卷走,舐了一下蒲萄果肉,一触即分,喉咙咽了咽,眯了眼睛,像是品味那甜蜜的滋味,正要大快朵颐,可随即——
杨铮寂又拿远了蒲萄。
何佼月不假思索地膝行着追过去,吻上了他的手指。宽大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嘴唇的纹路与手指上的厚茧相摩擦……
杨铮寂俯视她的一切举动,清清楚楚地全部看在眼里。
随后他高傲地抬起手,故意不让她碰到。
他将蒲萄放到自己唇间,用齿关轻轻衔着,微不可查地低语:“布宪司应联合掌管赋役的衙署,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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