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欲晚,现下暴雨如珠,檐下雨幕如瀑。
花朝思绪纷飞,愣愣地站在宅门口。
从前她想找回记忆,将过往的两千年的记忆寻回来,可如今与她相识的人站在眼前,一字一句地告诉她过往,她心底竟只有恐慌、害怕。
记忆、已经消失的记忆,就算找到了,那好似也只是她的故事。
她已经忘了,忘了很多。夭夭说她曾喜欢谢琼林,可谢琼林的转世在她眼前,她却认不出,待他更是无任何情意。
那股堵在心口的闷涩感再次涌上来,花朝一时喘不上气,泪珠蕴在眼角,眼泪和雨水凝在一起。
花朝已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你要淋多久才肯进来。”
清越的声音含着些许恼意,宅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开,幽暗冷沁的雨幕里,他如神仙降世,眉眼如画。
王吾一身白衫,与徽州的白墙青瓦极其相称。
花朝睫羽轻颤,静静抬眸,王吾就在眼前,她想请他算一算,她当年与谢琼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当真做了那些事么。夭夭所讲述的,究竟有几分真假。
没有记忆,什么都是空的,旁人的只言片语,都能叫她辗转反侧。
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我在哭。”花朝仰头,雨水落进眼睛,眼尾泛着红。
王吾面色如常,眉头似蹙非蹙,他上前一步,为她撑伞。
“为什么哭,这不是你曾经最想见的人。”王吾微微侧目,默默将伞向她倾斜。
宅中青砖积水,老榕树青叶如洗,枝桠随风摇曳。
秋风穿堂而过,吹得人胆寒。
王吾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套碧青荷叶缠枝衫裙,待她换好衣裳,他方才端着姜汤进屋。
“我害怕。”花朝气若游丝。
害怕夭夭说的都是真的,害怕即使知道曾与人产生牵绊,却相见不识。
王吾眸光低垂,温声反问道:“怕,所以就不去面对了吗。”
他不知道花朝怕吗。他是知道的,但他总归要面对,面对空白的记忆一点点被填满,那些属于她的记忆本该根植在她的脑海里,可她什么都无法体会。
她曾经历过的一切,爱过的,恨过的,都如走马灯,体会不到一丝情感。
窗外雨如跳珠,冷湿气直往屋里窜,庭中玉兰树在风雨中飘摇。
花朝手捧白瓷碗,姜汤的热气一点点渡到她手心,她的目光越过王吾,盯着雨幕发愣。
从前她只觉找寻记忆是她一生最为要紧的事,可如今呢,相见不识。
“小浮灵,人面对虚无是不安的,你不知过往,从前的事是真是假,于你重要么。”王吾一字一顿,一双含情眼似将她心底事看穿。
花朝微怔,旋即仰头望向他。
眸光流转间,花朝忽地想起她离开时同山灵说过的话。她说,人有盈缺的一生,可她什么都抓不住。
灵山的长风仿佛越过千山万水,吹至徽州,飘摇的冷雨像松针扎在她心头。
“是重要的。”花朝流下两行清泪,幽咽道,“我该怎么去弥补曾亏欠过的人,这世上是否还有人在等着我,我又该去何处赎罪。”
她该如何去弥补她亏欠过的人,该怎么去面对她们。
王吾俯下身,令人安心的檀木香萦绕鼻尖,他身上还带着雨气,花朝眸光一滞,浑身僵冷。
王吾将她抱在怀里,轻抚她的背脊,他声音轻柔,仿若春风过境,“睡一觉吧,小浮灵。”
话音甫落,花朝下颚抵在他的肩上,缓缓闭上双眸。
见花朝睡去,他起身将人打横抱起,这些天花朝一直住在正屋,他则住在东次间。
因秋雨来得快,恐花朝受了寒,便将暖炉挪到东次间。
他对花朝使了安神香,一时半会醒不来,他候在花朝身侧,眉目低垂,眸光中倒映她的模样。
她方才哭过,眼尾泪珠仍在,他抬手拭去她眼角残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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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天外,恰逢执古归来。
执古正于云树前打坐,倏地睁眼,只见眼前闲云缭绕,云雾之中似微彩衣华服,金冠玉簪,实乃风流之辈。
四方帝君之中,唯似微衣饰浮夸。
执古掐指一算,勾唇冷笑,“又是为那小浮灵而来。”
似微近来已为浮灵族的事,来寻他几回。若不是为了浮灵,他与似微几百年也难见一面。
似微抿唇,羞愧垂头道:“是也。”
似微上前同执古对坐,四方帝君唯执古见闻最广,上至天庭,下至无间地狱,这世上无一不晓。
他为了解浮灵一族的事,来寻过他。
执古孤高冷峻,向来不插手旁人的事,只似微来的次数多了,与他又是千万年的交情,难免破例。
“先前我便与你说过,沉水抹去的记忆,再不会回来,你擅自封存浮灵的记忆,沉水的反噬可还忍得住?”
语罢,执古抬手扯开似微的衣袖,只见沉水灼烧过后的疤痕。
似微虽风流,却也是修行千万年的神仙,那沉水的反噬,即使是他也撑不过几千年。
执古眸光冷冽,甩开似微的手,怒其不争地道:“你与她,本该各自逍遥,纵你历劫与她有过尘缘,也不过万世当中的微尘。”
浮灵自天地而生,由一方山灵供养,只在灵气极盛之地诞生。
似微苦笑道:“我知你的意思,可她为我哭过几百年,她而今不过想寻回记忆,我了却她的心愿,便是还了她的恩情。”
执古修无情道,于情爱之事颇为淡然,莫说这种不要紧的恩情,那浮灵为他哭,与似微又有何干系,又非似微让她哭。
何来还恩之说,简直荒唐。
且不说似微常流连于人世间,单就是如今频频下界,已是仙德有亏,不增进修为,日日在凡间仙力自也会流失。
如此下去,不过百年,他便会被沉水的反噬拖垮。
“你此来又是问什么。”似微板着脸,不肯正眼看他。
似微讪讪道:“我若将沉水的记忆还于她,可能否承受得住,哪怕片刻。”
此言一出,执古拍案起身,再不留情面,厉声道:“似微!此举既是害死你,也是害死了浮灵。”
莫说片刻,只那沉水起波澜,浮灵顷刻灰飞烟灭。而他也将被沉水反噬殆尽。
“你若真为那浮灵好,便由着她在满世间的跑。”执古移步幻境,散作云烟,临了,恼道:“莫再来寻我。”
仙云消散,徒留清风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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