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风院中,众舞姬正在为宴会做最后准备。
屋内,姮一扯了扯身上繁复又轻薄的舞衣:“一定要穿吗?”
“不习惯?怎么不叫人安排个别的身份?”柔玉擦好粉,对着镜子左右瞧了瞧,又给额间点了花钿,一张脸又明艳了几分,她满意地点点头,扭头忽然瞥见姮一正试图将匕首藏进舞衣,‘这丫头怎么看都不靠谱。’
“你的匕首藏在哪里的?”
柔玉翻了个白眼,从妆奁里取出一只簪子:“喏,用这个。”
姮一用指腹试了试簪头,‘能用。’
外间传来催促声,班主已经在拍门了。
“来了来了。”柔玉抓起妆台边的水袖便往外走。
“别发呆,该走了。”
“好,就来。”
姮一悄悄从妆奁又抽了两只簪子,随意插到头上,才追上柔玉,跟着进了舞姬的队伍。
知县府今日的宴会是大事,班主出门前特意叮嘱众人谨言慎行,舞姬们都埋着头,依着前一位的脚步而行。
姮一跟在队尾,今日一路上无人同她搭话,她这才有时间细细观察知县府的布局。回廊七拐八拐,院子都长得差不多,要记住路线有些麻烦,她在心中一笔一划描摹着每一处牌匾上的名字。
忽然,她脚步一顿,‘奇怪’。
今日暗处的气息怎么如此明显?每处院子还不一样。
她暗暗警惕,收敛了动作。
“到了,你们先去花厅,在屏风后等待传唤。”
班主给众人指了方向。
‘是他们?’
姮一顺着望去,远处廊下站着两人,似乎是钦差和那侍卫。姮一紧紧盯着,想再看清楚些,可过了月洞,转眼便没了踪影。
廊下,司怀舟收回目光。
“是昨日那舞姬,倒是机敏。”
“功夫不低。”
“哦?”司怀舟功夫平平,他倒没看出来这点。
“是鱼?”
“不是。”
“那是另有所图?会不会误事?”
“说不准。”
“不如先将人押下?”司怀舟顿了顿,忽沉思起来。
太阿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觉得......她似乎有些眼熟。”司怀舟望着花厅的方向:“或者等宴上,我将人要来?”
另一边,姮一跟着众人,一走进前院,便感觉暗处的气息骤然减少,变得若隐若现起来。她心中疑惑,环顾四周,花厅的窗棂上装点着时令鲜花,席间已温上好酒,清新的花香混着浓郁的酒香充斥着整个院子,一派祥和。
待走到屏风后,众人成队跪坐下来。
“在想什么?发了一路的呆?”柔玉推了推姮一。
“......找人。”
“别急,总归要到宴后。”
“嗯。”
姮一抬头望向窗外,几丛白云恰被风推散,和煦的日光洒进来,照得人暖洋洋的。今日是个极好的天气,她想起歌女,不由摸了摸发间的簪子。
‘再等等,宴后就送他来见你。’
“人来了!”
柔玉一声提醒惊得众人精神一振,她们纷纷端坐,检查起各自身上衣着。
姮一闻声望去,只见师爷跟着众人进了花厅。
宴上,司怀舟坐在上首,太阿扮作侍卫,按剑立于身后。知县和师爷在侧坐相陪。姮一听见他们好一阵寒暄,又闲聊了些事务,换酒的侍女都去了两回,屏风外的人才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知县起身举起酒杯——
“钦差大人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四渠县穷乡僻壤,比不得京城,方某在这里斗胆借浊酒一杯,聊表敬意!”
这已经是他第三回聊表敬意了。
“方知县客气了。”司怀舟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方某在这四渠县任职多年。”知县瞧着院子里翠绿的大榕树,心生感慨:“这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至今已是第八个年头了。”
“这大榕树长得好,枝繁叶茂,面上瞧着和其他树没有两样,可奥秘都在地底下,根茎繁多,吸收的精华多,自然长得好。”
姮一原本昏昏欲睡,听他提起树,便转头看向院中,那榕树确实长得好,可孤零零一棵,远不如后明山的树绿得自在。
“大树底下好乘凉,方某是深有体会啊。”
“呵。”司怀舟轻笑,还是那副温润模样:“本官倒是不知,方知县对种树也有了解。”
“恰好本官有一惑未解。”
“大人请讲。”
“若是等同土壤,繁多的根茎加快精华流失,树长成了,土却坏了,长此以往,该当何解呀?”
“天地自有循环,土中精华自会再生。”
“哈哈哈——”司怀舟大笑:“非也,非也。”
“若说天地循环——残红化土,春泥护生。这榕树之所以长得好,是懂得落叶反哺,莫说是八年,便是十年百年,都枝繁叶茂。”
司怀舟端起酒杯朝知县遥遥一敬,兴味十足:
“可若是换做人——该如何反哺呀?”
宴上气氛一凝。
这榕树落叶,等到秋后,落叶归根便是,可若是人,等到秋后......
“司大人!”师爷急急端起酒杯,捧着笑哈腰:“这人和树自然不同,知县大人在四渠县勤勤恳恳这些年,不过也就是守好这一亩三分地。至于反哺——”
姮一听见师爷的声音,便是不去看屏风,也能猜到他此时定然躬着腰,那张麻脸还带着讨好又讨厌的笑。
“我等愚钝,一时哪能参透?若是大人肯提点几句,便是对四渠县最大的反哺了。”
说完,他一饮而尽。
姮一冷哼一声,‘骗子。’
“是极,是极。”知县擦了擦额间冷汗,不时瞥向司怀舟,瞧着他的脸色,似乎憋着一口气又不敢喘。
司怀舟笑而不语,把玩着手中空杯。
知县和师爷见状,悻悻坐下,又暗暗灌了两口酒。
辛辣的酒香在院内热气的催发下更加浓烈,透过屏风钻到姮一的鼻子里,她心中更加不耐——要杀的人就在眼前,她还要忍到几时!
柔玉无声叮嘱她:“别乱动。”
姮一一动,引得纱帘也动了。师爷见状眼睛一亮,堆起笑朝上首开口:“两位大人!咱们光喝酒无趣,府上新请了一个舞班,虽比不得京城教坊,也别有一番野趣,不如瞧瞧?”
“嗯。”
纱帘终于被掀开,舞姬们鱼贯而出,姮一跟着起身,排在队伍末尾。
悠扬的乐声响起,舞姬们各自就位,随着鼓点迈步、旋身、甩袖。姮一吐了口气,勉强静下心来,她紧盯着身前人,拿出学武的劲头,尽力复刻每一个动作。
舞姬人多,开场是齐舞,姮一反应快,勉强能跟上动作,偶尔慢上半拍,她站得靠后,也瞧不出来。可到了中段,舞班卯足了劲儿要讨好钦差和知县,编排了队列变化,不同站位的人舞蹈动作也不同,姮一眼尖地找空位站,可大家穿得一样,水袖飘飘,满眼绯色叫她眼花缭乱,一个鼓点落后,就不知道该学谁是好了。
‘跳舞比杀人难多了!’
姮一记熟了一套动作,躲在后排滥竽充数。
又是一个队列变化的间隙,柔玉长袖一甩,莲步轻移到她身边,借着水袖遮挡,低声急语:“去前面,露脸!”
姮一忽然被推到最前排,对上上首齐齐看过来的几张脸,她迷茫了一瞬,下意识重复起先前的动作。
她缓缓抬起右手,柔若无骨,以袖遮面,随乐声沉肩,露出一双眼眸,波光流转,随即旋身——却正对上师爷一脸痴馋的恶心模样。
姮一想起枉死的歌女,神色冷下来。
‘距离够。’
她手腕一转,握住水袖。
‘有武器。’
旋身结束,她腰肢一折,如弱柳扶风,仰面朝师爷望去,长袖凌厉甩出——
临了,姮一还是卸了力。
长袖柔软,不能一击毙命,还是宴后动手吧。
柔软的水袖拂过师爷的脸,他不由前倾,深吸一口气,眼神紧紧黏着姮一,似乎要把她吞吃入腹。
姮一闭上眼,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正要退回去,忽然听见一声铛响。
——司怀舟的酒杯落到了桌上。
姮一看过去,正对上他复杂的眼神,他眼也不眨,神色恍惚,似乎在呢喃什么。
司怀舟的动静说小不小,知县和师爷都瞧见了。知县心想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事有说头了。师爷则心生不舍,如此美人,他还没享受过呢。
一时之间,几人心思各异。
太阿视线扫过几人,在司怀舟身上停了一瞬,又重新落回姮一身上。他还是那张生人勿近的脸,眼中兴味却越发浓郁。
‘第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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