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卿以往有随身伺候的内侍,在人前脱衣于他而言,再寻常不过。
可眼下......一旦认定此人是断袖,爱的是男色,这衣裳是怎么也脱不下去了。
他冷哼一声,垂手放下衣襟,闷声道:“不必换了。”
“啊?怎么不换了?”方福玉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有些担心,“那你裹着伤口的布不是浸血了么?还是换掉比较好吧?”
这话落在沈砚卿耳里,却是听出了几分催促之意,他带着警惕看向她,冷声问道:“你很着急?”
急?
方福玉想了想,倒的确是有些急的。
先前意识到要帮这个男人脱衣换药,心里还有些不好意思,可好不容易做足了准备,他却突然说不换了?
这算怎么回事?
况且,再拖下去,手里拧好的热布巾都要凉了。
于是,她顶着他那道颇具审视意味的目光,毫无犹豫地点了点头。
见状,沈砚卿的眸色愈发地冷了几分。
呵,此人当真是......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她坦率好,还是说她实在太过不知羞耻。
难怪此人会无缘无故地搭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回家,还费心费力地替他寻医问药。
难怪此前他刚苏醒的时候,此人会拿那种明晃晃的眼神盯着自己看。
如此,之前一切不合理的、令他觉得别扭的地方一下子都有了归处。
大雍民风开放,龙阳之好虽算不上什么正道,却也不是什么闻所未闻的禁忌,京中勋贵豢养男宠者有之,蓄养娈童者亦有之。
就连南风馆这样的地方,也在京城繁华之地立足多年。
只不过对这种事碍于体面,不会摆到明面上来罢了。
若是这方福玉只是个寻常断袖,他也懒得理会。
可这个无知小民胆子未免太大了些,竟敢将心思动到他头上。
沈砚卿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警觉,她救他,将他带回家,难不成真是见色起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额角便重重一跳。
他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直觉荒谬至极,心中狠斥了一句,想都不要想!
方福玉敏锐地察觉到了此人的不对劲。
只见他垂头坐在床沿,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一会儿紧抿着唇,一会儿又眉头紧锁,到了后来,竟还莫名其妙冷笑了一声。
方福玉:“?”
这人怎么了?
瞧着阴晴不定,活像在跟什么人置气似的。
“不换就不换吧,等你什么时候想换了,再自己换,或者叫我也行。”她只当他是因为换药的事置气,便也没再勉强。
不过心里仍泛起了嘀咕,这人脾气有些怪啊。
不过又想着他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身上还带着这么重的伤,想必也不好受,一时情绪反复些也正常。
想他这般,方福玉被使唤了又说不用了的怨气也消了些,又瞧他此时眼睫低垂,薄唇轻抿,下颌线条也随之绷紧,愈发显得五官深邃清冽。
她心想,这人真是生了一副好相貌,不是非要笑起来才好看,像他这般冷着脸,也是少有的好看。
正要转身走,去将手里的布巾扔回盆里去,就听身后的墨池忽然出声喊她,“方福玉。”
她脚步一顿。
外头天色已黑透,她方才进屋的时候将油灯点上了,昏黄的烛火微微摇曳,光影落在他的脸上,时明时暗。
“今日。”他继续缓缓开口,“我听见你同那位姑娘说的话了。”
说完这句,他便止住,只是抬头,乌沉沉的眸子静静看着她。
方福玉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也僵在那里。
片刻后,她将布巾轻轻放下。
“你......”她侧过身,努力维持着平静,跟他确认,“你都听到了?”
沈砚卿微微点头。
方福玉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她就知道!
一整个下午她心头不安,总有她的话被人听去了的直觉。
怪不得呢!
怪不得她一回家就觉得这人古里古怪,阴晴不定的。
原来是已经知道自己不是男人了,所以方才不肯脱衣是因为男女之防?
这瞬间,她脑子里飞快盘算起了对策。
既然这人知晓了她的秘密,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好声好气地同他商量,让他替自己保密?但要是他不答应的话呢?
转念又一想,他凭什么不答应?自己都费心费力地救他于生死了,这也算不上什么过分要求吧?
到时候等他伤好,桥归桥,路归路,往后谁也不认识谁,让他赶紧走人就是。
她心中稍定,先先试探地问了一句:“你都知道了?”
沈砚卿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原本他不想这么快便向她挑明此事,谁知此人行事竟如此大胆,简直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才一回来,便明目张胆地半点不知收敛,生怕旁人不知晓她那点觊觎之心似的。
若是哪一日她色欲熏心,愈发得寸进尺,趁他伤重之际,对他行那强迫之事......
他如今身上带伤,行动尚且不便,自然无法与她正面抗衡。
一想到自己竟有可能受制于人,甚至雌伏于他人身下,沈砚卿脸色变愈发阴沉,心底翻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戾气。
所以自他开口后,便始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方才戳破这层秘密时,面前这人先是一惊,继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紧张,可渐渐地,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法子,那份紧绷竟又慢慢松弛了几分。
他眉头一皱,她为何这么紧张?
他原以为此人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对自己的龙阳之好也早已不以为意,无所顾忌。
可眼下这幅反应又是为何?
沈砚卿略一思忖,很快转过弯来,她身上还领着公职,肯定不想让人知晓她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私隐。
胸中翻滚着戾气渐渐平息,理智也重新占了上风。
若换作从前,若是有人敢将这等心思打到他头上,一经察觉,此人根本不会有再开口的机会。
可现下是非常时刻,与之撕破脸非是明智之举。
况且,既然已经知晓了她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便等于握住了她的把柄。
如此一来,反而可以让她为自己所用。
他蜷了蜷手指,心中暗暗记下这笔账,等他回京,再慢慢跟她清算。
目前最要紧的,是警告她彻底断了那些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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