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是盏电灯,那她的瓦数绝对是最耗电的那一种。两个月来,素德整日向玉录黛抱怨四阿哥弘历身边转悠的宫女,不仅名字没有体统,还净爱在四福晋和四阿哥琴瑟和谐时拨弄出一些呕哑嘲哳。
“主子您就纵着她做那些没谱的勾当,您瞧使唤她去膳房拿点心,好好一碗奶茶一碟子松饼竟成了泡汤饼!说什么是因为被美人儿撵了,只顾着逃命......”素德提着剔红梅花纹食盒,重重放在次间暖阁的六脚圆桌上,移开盒盖里头盛松饼的天蓝釉菊瓣盘底覆着层浅浅的奶茶,“难怪珮芳嬷嬷总是瞧不上她,爱拿她开刀呢!依奴才看,她那是活该自找的。就说她被冤枉的事恐怕是她自己闯下的,硬推给玉格格了罢。”
梢间里尔檀服侍玉录黛换下厚重的大氅衣,着了件湖色三蓝百蝶棉衣袍,掀了帘出来,道:“可是五阿哥又带着裕妃娘娘的狗儿来耍了?不怪她,那狗儿实在顽皮。这乌拉·思春虽然是下人,可她是四爷身边儿的人,两个多月来由着你这样喊罚喊骂,她却每次都是低头一副窘迫模样,从未顶撞过半句,可见这个丫头不是个使坏心爱娇纵的。”玉录黛心里想起入宫前阿沙宁绣同自己说体己话儿时,曾提过四阿哥身边有个不同寻常的宫女,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没心没肺的闯祸精......
跪在院子里的某丫头咬了咬牙,膝盖上彻骨的冰冷一点点往全身游走,“TMD!今晚我就回去学习狗肉的一百种吃法!”
“那你听说过《大清律例》宫女的一百种死法么?”五阿哥弘昼怀抱着裕妃的宠物美人儿,不怀好意地从她身后飘了过来......
某丫头两眼一翻,一口气堵在了心口上,最终还是敢怒不敢言。憋屈好一会调整了面部表情,仰起脸咧开嘴笑了笑,“嘿嘿嘿......不要误会,我最近吃素......吃素......”
弘昼抿唇点了点头,对她识时务的表现表示还算满意,嘶......如果不欺负一下她总是有些说不过去,“哦?吃素好,干脆遁入空门,世上为你一个人少些杀孽,岂不更好?”
感觉堵在心口上的气刚冷缩回去,这下又热胀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撸起袖子准备气势汹汹站起来,跟五阿哥和他的狗子来一个正面生死局的较量。没想到五阿哥怀里的美人儿早就看穿了一切,挣扎着从五阿哥怀里跳出来,追着某丫头又开始一路狂吠......
“汪汪汪!”
“妈妈!我要回家......救命啊......”
在房里吐槽的素德急忙打帘往院子瞧,见那丫头狼狈的样子掩嘴直乐,拉着满是疑惑的玉录黛和尔檀一块到外头来,“主子快瞧,说来这丫头还真没诓我,真个儿被裕妃娘娘的狗黏上了脚!”
玉录黛先是愣了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帕子遮在脸上,眼睛弯弯盼然带笑。从小就被规矩束缚着,底下的人还没见过有这般欢脱的,这一闹似乎感觉紫禁城的生活沉闷之余增添了点儿欢乐。
尔檀拢着眉头在身侧悄声提醒道:“福晋该顾着分寸,莫要跟那起子丫头失了身份,估摸着四阿哥该下书房了,若是被撞见,您......”
听见笑声五阿哥弘昼转身行了一礼,越闹越大显然会在自己新嫂子面前显得像个遛鸟逗狗的纨绔子弟,唤了几声“美人儿”想要制止,谁知狗儿还是不依不饶,撒开了四只爪子铆足了劲儿咬得更欢。
某丫头呼哧呼哧,早就围着院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素......素德......姐姐,下次......下次再罚跪......我先......先逃命了喂!”说完,加紧步子跑出了毓庆宫,朝祥旭门方向在狗子的追赶下全速前进......
弘昼幸灾乐祸地暗自挑了挑眉梢,嘴角也跟着有了些许笑意。玉录黛略略颔首做了礼,把弘昼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只装作未曾察觉他的细微变化,道:“五阿哥下书房早,定然是饿了罢?不妨饮口茶水,我这就教素德去给膳房重新取些点心来。”
嫁进皇家宫苑这些日子,玉录黛开始慢慢沉下心思,把以前府邸里掌管大局的心思收起来大半儿,学着适应起操持四阿哥一个人的饮食起居。知道每次皇子读书不能饱食,否则食饱则神散,读书就会犯困,所以每日吩咐素德和尔檀轮流到膳房取些点心和热奶茶,天气冷时也会取些烂焖羊肉汤,以备四阿哥弘历下午课业结束后果腹。
偏偏素德总觉得膳房有股子肉腥气味儿,就过道手让思春或者舒兰去取。玉录黛知道素德这通缘由,也就没有过问。只是提醒素德,舒兰身子不好,不能总支使她跑远处的差事,所以每当轮到素德去取点心时,差事都会落在某个倒霉丫头身上......
五阿哥拍拍肚子,摆出一副少年气,道:“长嫂如母,五弟却之不恭!”
玉录黛莞尔一笑,邀着一并进暖阁里,弘昼坐在下座的六脚圆桌旁,见剔红食盒里的松饼被撒出来的奶茶泡了少许,带歉意着道:“我老远就听见素德责备思春,是我的奴才没看牢,让狗追了那丫头到处跑,阿沙见谅。”说着伸手拿了松饼就送到嘴里咬了一口,还不住地点头,“嗯,别说,这汤饼味道还不差。”
坐在炕上的玉录黛想要制止弘昼再去吃那些被奶茶泡过的松饼,张了张口见他已然是咽了下去,便又作罢,只得让素德去沏了杯正山小种,一来驱寒,二来不好失了礼数。
稍坐了一食顷的功夫儿,五阿哥弘昼的太监来报说是找到了裕妃娘娘的狗,弘昼也未多留,起身谢过后匆匆便走了。
某丫头天色杀黑才探头探脑爬进毓庆宫,瞥见舒兰捧着只白釉炖盅刚从小厨房出来,颠颠儿跑过去,“哇......好香!这是什么?”左闻闻右闻闻,鲜香味儿透过炖盅的缝隙弥散在空气里,引得她不停地吞口水......
舒兰只是瞧着她,依然一副温雅含蓄的样子,回答道:“春姑娘,这是福晋吩咐给玉格格单做的进补,今儿是芋子煨鸡汤,小个儿的芋子软烂,鸡丝爽嫩,夜里是好消化的。”单听到“玉格格”三个字,赶紧收拾起自己贪吃的模样,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忙着朝舒兰挥挥手,“溜了溜了......吃不起,咱躲得起!”
不知道高徽玉是不是心虚,从四阿哥弘历回到紫禁城她就不再似从前爱侍奉在弘历左右,除了玉录黛刚进嫁进来的时候日常问安外,就多数安安静静在自己房间里养胎。近来眼看着高徽玉进入了孕晚期,玉录黛连她的请安都一概免除,还叮嘱专门在刚入夜时备一份清淡羹汤,至于高徽玉吃或不吃玉录黛也不多在意,只叫人每日都备下。
翌日清晨,弘昼跑到他跟前儿同他告饶,主动承认裕妃养的狗又替他之前受过的某丫头的糟践扳回一局,合上手里的《三国志》,淡淡地道:“相煎何太急......”
曹植可能没想到,跨越物种的相煎何太急是个什么场面。不论曹植作为建安风骨之中的哪块骨,都免不了在历史的熬煮和翻滚中烹出一丝丝和自己命运相通的味道,然后让细品过后的人发自内心地感叹一句:“这痛苦,不敢相信!嘤嘤嘤嘤......”
冬寒似深,雍正大人顾念书房里的师傅们多有老迈,尚书房散学的时辰改早了好些。作为有家有室的人,四阿哥弘历也不好再像从前逗留在书房整日晚归。
“高氏近来极少出门,爷是否多去探望,多说些贴心话儿,这样到生产时或许还更顺当些?听太医说女子孕中容易心思郁结,我去瞧过几次……”玉录黛替弘历扫去肩膀上的落雪,塞了一个掐丝珐琅勾莲花纹手炉给他,“面庞圆润了不少,可是面色还是有些不愉,她推说是腹中骨肉夜里闹腾,近来胃口也不太好。”
弘历应了声“嗯”,身子稍暖便去了高徽玉房里,才走到窗下,只听暖阁里哐当一声,茶碗炖盅摔了满地,舒兰受惊脚下蹒跚着倒退几步,缩在角落里攒着自己的衣角不敢出声。珮芳嬷嬷扬手就往舒兰脸上掴了结结实实的巴掌,“格格闻不得这羊肉膻味儿,同你知会过没有?怎的这般不记事!哦,我说呢,你和那个思春一个德行,见玉格格有孕故意找不痛快罢?”
在玉录黛那里暖了几分的身子忽然窜上阵阵寒意,一直透到眼神里。从苏北回来前他就收到了莲花馆送来的密信,皇后还是不出所料地出手了,出人意料的是高徽玉竟然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铤而走险。可是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发落了高氏,能做的也只是挂念着那个爱闯祸的丫头受委屈的模样,整夜未眠......
幼年只觉得能得汗玛法时时召见是件很幸福的事,长大了才明白自己的幸福感是建立在别人的妒忌之上,无数的算计一环扣着一环,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在背后。现下不知怎的,一想到高徽玉腹中孩子他便有一种厌恶至极的感觉,仿佛这个孩子已经成为了摆在自己心口的一柄利刃,随时会穿心劈骨。
心下烦闷,拎着执壶坐在书房的台阶下,独自对着寂静落雪饮了起来。雍正大人近来追求养生,所以内务府冬日里多备乳酒和黄酒,不似烧酒那般烈性,不易伤肝胃,温来饮用又可驱寒。黄酒入口柔和,不知不觉一壶花雕半炷香的功夫儿就见了底。
弘历仰头倒了倒酒壶发现空空如也,冷笑着摇了摇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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