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公主府前。
这是苏玉淑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这里和她想象中并无什么分别,朱漆大门上钉着鎏金的门钉,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华贵的光泽。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却比寻常官邸的更要高大几分,仿佛要以此彰显主人的尊贵与不可一世。
“苏大小姐,请吧。”引路的管事皮笑肉不笑地侧身,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带着几分轻慢,“驸马爷可是等候多时了。”
穿过三重院落,苏玉淑才真切感受到何为天家威仪。青瓦白墙的庭院,阶前植牡丹、玉兰。庭院中叠石为山,引泉成池,遍栽花木,间有小亭可供休憩。仆从往来有序,处处透着皇家规制却不显张扬,静雅端庄。
正厅梁枋绘彩,陈设素雅,不见奢靡。各处窗棂均有雕花,案上置纸笔书卷,壁上悬着几幅山水,皆是前朝名家的手笔。
贾骐正跷着二郎腿,瘫坐在太师椅内。见苏玉淑前来,他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苏掌柜果然守信。怎么,这是想好了?”
苏玉淑也不与他客气,她轻笑一声:“想好了。账本,我可以给你。”
“那就拿来吧。”
“急什么。”她打量着屋内的陈设,故作轻松道,“这公主府里,怎么不见长公主?上次宫宴难得见到殿下,我还想着能当面谢过她的提点之恩呢。”
贾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殿下这几日都留宿宫中,更何况……此事本与公主无关,本驸马做主便是。”
“那还真是遗憾。”
苏玉淑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苏玉淑!”贾骐猛地坐直了身子,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这是何意?”
苏玉淑停在门槛处,冬日凛冽的风从门外灌入,吹得她斗篷上的风毛微微颤动。她并未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回厅内:“驸马爷既做不得主,这账本我便交给能做主的人。长公主殿下既然留宿宫中,我便去宫门前候着,总能等到殿下召见。”
“你——”贾骐气急败坏地追上来,却在触及她平静的目光时硬生生刹住了脚步。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玉海亭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崛起,靠的绝非运气。
“苏掌柜说笑了。”他强压下怒意,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去宫门候着多耽误工夫呢……这个交易只在你我之间,我保证,拿到账本立刻放人!”
“你?用什么保证?”
苏玉淑稍稍侧过脸,阳光从她身后斜射进来,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她唇角微微上扬,笑得谨慎:“驸马爷的信誉,在京城可是人尽皆知。当日瑞发号用陈棉抵赖的事儿,我可是记得清楚。如今又要我信你的保证?驸马爷……我是个生意人,不是傻子。”
贾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当然记得那件事——苏玉淑初到京城时,他假意公正,想包庇瑞发号的二掌柜,却被她巧妙化解,反将一军。
那件事让他在民间丢尽了颜面,至今想起仍如鲠在喉。
“那你要怎样?”
“我要见人。”苏玉淑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却暗含杀意,“怀谦县主如今何在?她可还安好?我要亲眼确认,才能谈下一步。”
贾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人的镇定不像伪装。她既然敢孤身入府,又敢以去宫门相挟,必是有所倚仗。
“驸马爷,我的耐心没有您那样好。账本的利害,想必您比我更清楚。我只给您一天时间,明天,我要见到长公主的请帖。告辞。”
苏玉淑转身离去,只留一片沉默给在公主府。
贾骐盯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大门,心底忽而闪过那么一丝恐惧。
苏玉淑和之前不一样了。这个女人成长的速度惊人,甚至有些可怕。他甚至能在她的脸上描摹出一丝长公主的神情——
清冷中带着一抹锐利,仿佛能算尽这世间的种种。
“去,备车。”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我要进宫。”
入夜时分,玉海亭的后院小小地热闹了一下。
闻展送来了誊抄好的账本,众人忍不住围拢过来查验。沈知微提供的旧纸果然精妙,经茶水与灶灰层层晕染后,泛出恰到好处的黄褐色泽,边缘处还做了细微的虫蛀痕迹。闻展的字迹与原账如出一辙,连批注的深浅浓淡都分毫不差,若非亲手经办的账房先生,绝难辨出真伪。
“多亏了你今日上门要挟贾骐,这才多争取了一日的时间。不然还真有可能做不完……”闻展指着一处不起眼的账目,“我在这里做了一处标记,若是有朝一日需辩真伪,我们就可以用这处骑缝章来分辨。”
“有了这个……我就有底气多了。”苏玉淑看似笑得灿烂,可任谁都看得出她的故作坚强。
怀谦县主身为宗室贵女,可终身大事竟要托付给她这样一个商人。
真是可叹可笑。
“衔山,这账本你收好,多抄几分。不必追求还原,但内容务必一致。”苏玉淑面色一沉,笑得很苦,“万一我有什么不测,这就是你们保命的凭据。”
王衔山想要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场的另外几人也是如此,沈知微面色沉沉,闻展愁容满面,一时之间竟无人能劝解半分。
“好了,都别苦着脸了!笑笑!马上就过年了,新年里若是无事,大家还能约着去赏花灯、看烟火呢!”她拍了拍王衔山的肩膀,又打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鸩!你一定要加派人手保护好他们!听到了没!唉哟——”
意料之中的没有人回应,但一枚小小的、圆润的石子却精准地命中了苏玉淑的发髻。
今夜注定无人能够好眠。
腊月二十八,宣和殿内。
炭火烧得正旺,将殿内烘得暖意融融。宣旻坐在御案后,手中执着一份奏折,目光却越过纸页,落在角落里那盆不肯抽芽的花上。
“陛下,太师贾渊求见。”
宣旻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将奏折合上,搁在案角,声音听不出喜怒:“宣。”
殿门开启,一道身影缓步而入。贾渊今日穿了一身深赭色的常服,外罩同色大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胡须修剪得齐整。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有力,仿佛这宣和殿的地砖,他早已踩过千百回。
“老臣贾渊,叩见陛下。”
他跪下去的动作有些迟缓,膝盖触地时发出一声轻响。宣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些岁月刻下的沟壑里,又落在那双看似浑浊却始终精明的眼眸上。
“太师平身。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贾渊谢了恩,喟叹一声缓缓落座。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御案后的年轻帝王,像在等待什么。
宣旻也没有说话。
以静制动,后发制人。这是贾渊曾捧着兵书教给自己的。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半晌,贾渊终于轻叹一声,开口道:
“陛下,老臣今日前来,是为怀谦县主之事。”
宣旻的呼吸轻轻地停了一瞬,面上却依旧平静:“太师请讲。”
贾渊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陛下,北地使团还在京中,仆固少主昨日又向礼部递了话,问和亲之事何时能定下来。老臣想着……此事怕是拖不得了。”
宣旻的眉头微微蹙起:“太师的意思是,朕该尽快把县主嫁出去?”
“老臣不敢。”贾渊摇了摇头,语气却愈发恳切,“老臣只是觉得,此事关乎两国邦交,若迟迟不定,恐伤和气。
北地虽近来与我东梁交好,可这些年来,边境也并非太平无事。若能以和亲结永好之盟,边关百姓能少受几年兵祸,这才是社稷之福、苍生之福啊。”
宣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太师说得有理。只是……茵茹是镇北王的女儿。她父亲当年鏖战沙场,为的就是保东梁边境安宁。
如今朕要把他的女儿嫁到北地去——镇北王还没死呢。太师觉得,他知晓之后会作何感想?”
贾渊的神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他垂下眼眸,沉默了一瞬,才再次开口:“陛下仁厚,老臣明白。只是……正因为县主是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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