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玉海亭内。
天又阴了下来,从北方长途跋涉而来的云层层叠叠地堆在头顶上,像是要将整片天空都压垮。
苏玉淑独自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残旧的账本。她既没有翻阅,也没有说话,就这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
王衔山焦急地在房间外踱着步子,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知道他的大小姐定是面临着巨大的危机,而她又试图一个人解决。
“你去劝劝她。”
清冷的女声吓了他一跳,是鸩,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我又何尝不想……”王衔山苦笑一声,他攥紧了廊下一支突出的枝丫,“可是大小姐她……她现在是在圣上面前露过脸的人,我还能……我还配在她身边说这些话吗?”
“你要替她杀人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他一怔,他只能呆呆地张着口,却发不出声音。
“你要替她宰了贾骐吗?”
“不……”
“还是你要替她造反。”
“鸩!”王衔山忍不住将声音抬高八度,“你是疯了吗?这样的话都敢讲!若是让别有用心之人听见,你会害死大小姐的!”
鸩无所谓似的摊摊手:“既然都不是,那就和以前没什么分别。曾经你为她做什么,现在也是一样。”
王衔山愣在原地,树杈断在手中却浑然不觉。鸩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他这些日子以来缠绕心头的乱麻——
是啊,大小姐还是大小姐。无论她站在玉海亭的柜台后,还是在万德殿的金砖上,她始终都是那个会对他热烈地笑着的人。
她还是她,她只是长大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陪着她一起长大。
“你说得对。”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释然,“是我魔怔了。大小姐现在需要我。”
“那就去吧。这些事……你比我懂得多。需要我做什么的时候,尽管吩咐。”
王衔山不再犹豫,他转身推开账房的门。屋内一片冰凉,燃尽的炭火化为一盆死灰,安静地躺在角落里。
苏玉淑坐在窗前,背影瘦削而挺直。听见响动,她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不是说了别来打扰我么。”
“大小姐,”王衔山将门掩好,声音放得轻缓,“腊月里的螃蟹最肥美,我让人从江南运了一篓子来,正养在后院的水缸里。您要不要……”
“我不想吃。衔山,你去忙吧。玉海亭没有你不行。”
“那大小姐你……没有我可以吗?”他蹲在她的身前,近乎半跪,“您还记得我们从师城出发时说了些什么吗?”
“记得……我说,‘你是我最信任的朋友’。”
“那就相信我,好吗?”
王衔山很想触碰她。
苏玉淑的脆弱让他内心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疼,那是一种混合着怜惜与保护的复杂情感。他注视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低垂的眼帘,很想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用自己温暖的怀抱驱散她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他想要告诉她,从今往后无论遇到什么都不用害怕,因为他会一直站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承担起所有的责任与重担。
可是他不能。
他只是为她重新添了一盆炭火,又烧上一壶热茶。屋里重新暖和起来,就连日光都仿佛透亮上了几分。
这样便很好了……只要能为她做这些,便足够了。
“衔山。”苏玉淑终于转过身来,眼眶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贾骐来找过我,他说……只有我能救茵茹。”
王衔山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在她身侧蹲下,仰头望着她:“大小姐,您信他?”
“我不信。”她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的封皮,“可我不敢赌。茵茹她……她若真的去了北地,这辈子就毁了。”
“那贾骐想要什么?”
苏玉淑将账本推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像是叹息:“瑞发号的真账。我手里这份,记着贾家这十数年来与各家商贾的金钱往来和税务平账。有了这账本……只怕贾渊又要遭受贬斥,他自然是不愿意让这样的证据留在我的手中的。”
“大小姐,我来看一下账本。”
王衔山接过账本,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封皮时,心头便是一沉。他跟随苏玉淑多年,深知她从不轻易示人以弱,如今这般模样,定是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翻开账页,一行行细密的字迹映入眼帘。贾家这些年的勾当远比想象中更为触目惊心。漕粮克扣、偷漏漕税、克扣商户,甚至有几笔到北地的不知名账目,每一笔都足以让贾渊万劫不复。王衔山越看越是心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大小姐……这账本不只是瑞发号一家之事。”
“我当然知道……”
王衔山指着一处账目打断了她的话:“这几笔都是通过漕运北上的棉花,在这一堆账目里面看起来并无不妥。但是大小姐……您有没有想过,棉花本就自北地而来,为何又选在开春之时运了回去?即便是回去重新售卖,可天气回暖,又有谁会再买呢?”
“你是说……”苏玉淑瞪大了眼睛,二人异口同声说道——
“私盐!”
“他们着急要这账本回去,定然不会只是因为这些贪墨。我虽然不懂朝堂之事,可他毕竟是驸马,祖父又是太师,这些东西对他构不成最根本的威胁……所以……”王衔山攥紧了账本,“大小姐,这账本不能交。”
“可茵茹……”
“您若将账本交出,贾家脱困,您这些日子的经营便付诸东流。更何况……”他顿了顿,“贾骐此人反复无常,您怎知他不会反咬一口?”
“贾骐的确狡诈……只是他背后之人才是真正可怕。”
苏玉淑将那日宫宴上长公主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讲给他听。当听到长公主挑拨圣上,意图将玉淑纳入后宫时,王衔山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后槽牙也紧紧咬了起来。
“那这账本更不能交给他们了……”他用力地锤了一下大腿,一向温和的面容此刻写满了愤怒,“大小姐,我有一个办法。”
“你说。”
“我们可以做一个假的给他们。原版我们还留在手中,若是他们不再为难县主,我们也可以按下不表。若是他们真的反悔……”
苏玉淑叹了口气:“这个办法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时间紧张,你我又都没有模仿字体的本事,这纸张做旧怕是也来不及……”
房间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想过干脆赌一把,可她不愿将筹码交到长公主手中,那样等着自己的定是满盘皆输。更何况,她不愿把茵茹放在天平的另一端,那样对她不公平。
可是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什么才算是公平呢?
长公主的话还在她的耳畔回响,茵茹贵为镇北王之女,可在权力的倾轧之中却自身难保。她苏家富可敌国,可在强权之下依旧如浮萍一般。即便是从不涉党政之人,又能真的高枕无忧吗……闻家书香门第,不也……
苏玉淑忽然睁大了双眼,她眼珠一转,当即写下一张纸条。她跑出门,大声对房顶唤道:“鸩!鸩!帮我!”
鸩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她抱臂而立,眉梢微微挑起,一副“终于想起我”的神情。
“帮我送封信,”苏玉淑将纸条塞入她手中,语速飞快,“去闻府,找闻展。或者去工部,务必亲手交给他,不能让任何人瞧见。”
鸩并未多问,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院墙之外。王衔山望着那道残影,眉头微蹙:“大小姐,闻展是……”
“他曾经在隐姓埋名在东流盐场,做我们的账房先生。他出身姑苏闻家,一手好字,上次在漕运码头也是他帮了我们。他会帮我们这个忙的……”
苏玉淑尽力笑着,她不能绝望,她一定要去做,不管什么办法,她都要试一试。
王衔山望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站起身来,将账本仔细收好:“大小姐,我回去再研究一下账目。玉海亭的事,先有劳您了。”
“衔山,”苏玉淑叫住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是我不好,不该把你拒之门外。”
王衔山回头看她,窗外阴云恰好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惨淡的天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师城青山上浑身湿透却笑得张扬的小姑娘,也是这样被阳光眷顾着。
“大小姐,”他轻声道,“您从未将我拒之门外。是我……是我走得太慢了。”
门扉吱呀一声合上,将未尽的话语截断在穿堂风里。
此时的小巷里,两个小厮打扮的人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人扶着墙,哈气一阵阵地从口鼻中冒出来。
“跑,跑慢点……”肤色稍白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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