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文德殿陷入了更深一层的死寂。
鎏金蟠龙柱上的狰狞兽首在阴影中沉默地俯瞰着众人,御座后巨大的《江山永固图》屏风释放着无形的威压,墨色山水在幽暗里显得格外沉重。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寒意,饶是殿内香暖炭热也掩盖不住。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年轻人,正是东梁当今圣上。宽大的龙椅衬得他竟是如此瘦弱——几乎要被那龙袍上的繁复金丝吞没。他的面容清瘦,肤色是一种久居宫室、少见天光的苍白。
他的眉眼其实生得十分秀气,甚至带些书卷的柔和,但此刻却被过于沉重的十二旒冕冠压着。玉珠串在眼前轻微晃动,将他看向群臣的视线切割得支离破碎,也让那张年轻的脸在珠影摇曳中显得愈发模糊不定。
“林大人……”他略有些迟疑地开口,声音缺了些当权者的中气,“你有何事?”
林长亭上前一步,深深颔首:“回禀陛下,京中大雪,民不聊生。今日臣得了消息,百姓竟要靠京中商号购买棉花御寒,敢问户部银两何在?国库充盈,却任百姓于风雪中挣扎,是何道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落地,在寂静的大殿中激起层层回响。
高高在上的年轻天子下意识地将手指蜷缩进袖口,他不自觉地前倾着身子,瘦弱的肩膀高高地绷着,嘴唇抿得很紧。
还未等他说些什么,贾骐便狠狠给了李元山一个眼色。
还是公主聪慧,一早便提醒他林长亭与苏玉淑是蛇鼠一窝,他一定会在朝堂上向自己发难。贾骐这才不情不愿地赶在大雪天出了门,上了这他能不来便不来的朝。
李元山横跨一步,于群臣之中行礼道:“臣户部侍郎李元山,有事启奏!”
“李卿,请讲。”
“回禀陛下,户部银两早已发放,这场大雪乃是天灾而非人祸,臣昨日已命户部官员加紧核查,粥棚明日便能于城门处设立。臣还有一事……臣要参林御史,查案不力,浪费银两之罪!”
“哦?”年轻天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茫然,他的目光在林长亭与李元山之间游移不定,“李卿,此话怎讲?”
李元山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惯有的谄媚笑容,语气却在顷刻间变得义正辞严:“陛下有所不知!林御史先前奉旨查那江南盐税一案,兴师动众,耗费了国库不少银两,却迟迟未能将主犯捉拿归案,反而让其销声匿迹,至今杳无音讯!如今京中大雪,正是用钱之际,林御史不思如何为陛下分忧,安抚百姓,反倒在此质问户部,岂非本末倒置,浪费公帑?”
他话音刚落,朝中便有几位与贾骐交好的官员纷纷附和:“李侍郎所言极是!林御史查案拖沓,实难辞其咎!”
“国库银两来之不易,岂能如此挥霍?”
“请陛下明察!”
一时间,矛头纷纷指向林长亭,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林长亭却仿佛未闻,依旧静立当场,神色淡漠如初,只是那紧握着象牙笏板的手微微用力,掌心多了一道血红的压痕。
贾骐端立于武将之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就知道,李元山这颗棋子还是有些用处的。先将林长亭的名声搞臭,看他还如何在朝堂上立足,如何再为苏玉淑那个小贱人说话!
年轻的皇帝看着下方喋喋不休的群臣,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求助似的看向御座之侧的大太监王振,王振却微微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又清了清紧绷的嗓子,这才下定决心开口道:“李大人如此愤慨……林大人可有话要辩驳?”
“陛下,私盐案进度皆已呈上,一切均在按律行事,并无拖沓延误之嫌。”林长亭缓缓抬眸,他目光沉沉,最终还是落回御座之下,“至于耗费银两,皆是查案所需,每一笔开销皆有明细可查,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半分虚耗。
反倒是李侍郎,口口声声说国库银两早已发放,粥棚明日便能设立,敢问这‘早已发放’的银两,发放至何处?又发放给了何人?为何京中百姓依旧在风雪中忍饥挨冻,甚至要依赖商号平价售棉才能勉强过冬?”
“国库银两皆有定数,岂容林御史随意置喙?”李元山撩袍跪下,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颤抖,却又强作镇定,“京中商号囤积居奇,哄抬棉价,致使百姓无棉可用,此乃商贾逐利之过,与国库何干?林大人身为御史,不查奸商,反倒将矛头指向朝廷,莫不是想混淆视听,为某些人开脱罪责?”
林长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李侍郎此言差矣。商贾逐利固然可恶,然朝廷有调控货价之责,有救济万民之任。大雪封城非一日之寒,户部早该预见百姓御寒之困,何以直到今日,仍未见半分举措?反倒要靠一介女子抛头露面,以商号之力行朝廷之事,李侍郎不觉得汗颜吗?”
“你!”李元山被噎得脸色涨红,他猛地抬头,回身唾骂道,“林长亭!你休要血口喷人!户部早已拟定赈灾款项,只是大雪封路,银两一时难以运抵京城!再者,那玉海亭苏玉淑,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平价售棉?怕不是沽名钓誉,另有所图!”
“哦?”林长亭上前一步,他直勾勾地瞪着李元山的背影,“李侍郎倒是说说,她能有何图?图百姓手中那几文救命钱,还是图这冰天雪地里的骂名?倒是李侍郎你提醒了我……不单单是银两没有按时运抵京城,棉花及其他寒冬用度仿佛也没有按时抵达吧?这又是为何?”
“这……这与我何干!”李元山眼神闪烁,额上青筋突突直跳,“粮草调度自有兵部负责,运输事宜也归漕运管辖,难不成这些也要我户部一肩挑了去?林御史休要在此混淆是非,转移话题!”
他说着,竟像是受了天大委屈般,朝着御座连连叩首,“陛下明鉴!林长亭分明是查案无果,便想将罪责推到户部头上,以此来掩盖自己的无能!臣恳请陛下严惩此等扰乱朝纲、污蔑同僚之辈!”
“够了!”
一声低喝骤然划破殿内的喧嚣,年轻的天子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宽大的龙袍下摆扫过御座边缘的鎏金纹饰,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苍白的脸颊因愤怒而染上不正常的潮红,那双总是显得怯懦的眼睛此刻竟也迸发出几分慑人的光芒。
“吵够了没有!”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朝堂之上,如市井小人般相互攻讦,成何体统!”
李元山叩首的动作一顿,贾骐脸上的冷笑也僵住了。满朝文武皆是一惊,谁也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懦弱的天子,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气势。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落在了御座之侧的王振身上。王振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息怒?”天子惨然一笑,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失望,“朕如何息怒?朕的子民在风雪中受苦,你们却在此为了一己私利争论不休!林御史问得对,国库的银子呢?朕拨下去的赈灾款呢?为何百姓还要靠一个商家来救济?!”
他的目光转向李元山,带着彻骨的寒意:“李元山,你说银两早已发放,为何粥棚明日才能设立?你说大雪封路,为何玉海亭的棉花就能运进来,平价卖给百姓?!”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元山的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冷汗瞬间浸湿了背脊。
贾骐见状不妙,连忙出列,拱手道:“陛下息怒,李侍郎或许只是一时疏忽,并非有意延误。当务之急,是尽快安抚百姓,稳定人心。至于户部与林御史之间的误会,不妨待灾情过后,再行彻查不迟。”
皇帝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几分,他重新坐回龙椅,深深叹了口气:“发运使何在?”
发运使高大人侧身上前:“臣在。”
“京中漕运事务为何如此迟缓?大雪封路虽是天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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