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处短暂又歇了几天脚,一行人才开始上路。
林泽不知沈珩要去何处,也不多问,只安静地跟着。
倒是沈珩自觉,主动跟他说。
“我跟徐文京之间的事,你知道多少?”
林泽回过神:“听四哥简单提过几句。”
沈珩轻笑:“他倒是待你好,什么都同你说。不过暗四向来老实,知道的消息也有限。”
“我刚穿过来时,和徐文京正好是同窗。他虽比我小些,但他父亲便是徐老太傅,老太傅授课,他总跟着听,彼时我还是个只想当咸鱼,不想努力的纨绔子弟。”
“徐文京的性子,断然是看不上我这类人的,他喜欢勤恳上进的卷王。后来他大概是发现,我们在看待事情的观点总是不谋而合,于是便引我为知己。”
“中间不过多赘述,”沈珩总结道,“总之,少时我们俩的关系还算不错,甚至可以说,关系很好。好到整个京城都知道,徐家那恪守家规的徐公子,交了个纨绔子弟做朋友。”
林泽安静听着,瞥见沈珩面上掠过那一抹平和的笑意,心中稍安。
看来沈珩刚穿过来时,也曾经历过一段美好的少年时光。
“后来,当朝清流孟尚书出了事。那时我和徐文京都已经官居要职,我们想着,像孟尚书这样为百姓做事的人,不该有此下场,于是便打算帮他。”
说到这儿,沈珩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似乎是不愿回忆。
“有一天半夜,李公公奉旨召我进宫。彼时苏执的母妃正受圣宠,他母亲想为他舅舅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孟尚书一直不同意,但皇帝施压,孟尚书不得不从。后来,苏执那不成器的舅舅仗着手中有些权势,肆意妄为,残害人命。孟尚书便私下将人送到了大理寺,后又进宫面圣,当着朝中几个重臣的面,逼皇帝下旨处置。”
“皇帝虽昏聩,但被这样逼着,驾在火上烤,也只能同意。苏执母亲为此上了三次吊,皇帝心疼爱妃,怀恨在心,一直想着要置孟尚书于死地。”
“我那时才知,即便我和徐文京拼死证明了孟尚书的清白,也保不住孟尚书这条命。皇帝知道,徐文京刚正不阿,同孟尚书一般宁死不屈,说不通,于是便让我私底下将人处置了。”
说到此处,沈珩攥紧了拳头,睁开眼道:“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林泽惊诧道:“你杀了孟尚书?”
沈珩摇头:“他姓何,叫何忠,五十多岁,因跟孟尚书长相相似,被孟家人找来当替死鬼。孟尚书对何忠全家有恩,何忠心甘情愿替他赴死。”
“我那时本想找个罪恶多端的坏人,戴上人皮面具,赌上一把,可我不敢赌。天牢里的守卫实在森严,很难糊弄。万一人皮面具被看出来,不但是孟尚书,他全家老小都要跟着遭殃。”
“更何况,那时时间紧迫,皇帝只给了我一个时辰的时间,让我审人,想尽可能地让他签字画押,留个明面上足以光明正大处死他的证据,不至于被人诟病。”
“我没时间,只有藏匿在人群里准备赴死的何忠才能救孟尚书,孟尚书跟何忠之间,我只能选一个。何忠何其无辜,他见我犹豫,竟在我偷梁换柱的一瞬间,自刎于监狱里,鲜血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溅出来,染红了我的官袍。”
林泽瞪大了眼睛:“他……”
“是我害死了他。”沈珩喉结滚了下,又缓缓开口,“从我选择把他带到天牢里,把守门的人支开的那一刻起,我就是杀死他的那个刽子手。”
“后来我把孟尚书暗中送走,徐文京以为我真的害死了孟尚书,跟我割袍断义。许久之后,京城的水面平静下来。”
“皇帝对此很满意,故意给我加官晋爵,把孟尚书手下那些人的恨意都转到了我身上。孟尚书隐居山林。几个月后,孟府派人给我送了一封密信,感谢我救了孟尚书,却只字未提何忠的死。”
“偌大的京城,一个忠心耿耿的正义之士,就这样人间蒸发了。可我官袍上的血,怎么洗也洗不掉。”
沈珩的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紧渐渐发白:“没有人在意一个平民百姓,可他却常常入我的梦。我那时才知道,在这个吃人的世界,如果手里没有权势,便只能任人宰割。”
手背突然一暖,沈珩垂眸,目光落在林泽那白皙如玉的手背上,抽开了手:“我手脏,别碰。”
林泽:“不是你的错。”
沈珩却闭上眼睛,固执道:“是我害死了他。”
“我常常梦到他,大概是冤死的缘故,我梦中的他,总是双目流血,模样十分瘆人。他总是问我,为何要带他进去,他说我之所以这么选,不是怕连累孟尚书的家人,而是怕完不成皇帝交的差,怕连累自己。他说我是贪生怕死的宵小之辈。”
林泽不知道是不是车子在晃,他觉得,沈珩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他再次握住沈珩的手,不给他拽开的机会。
“我问你,你私自瞒天过海,放走孟尚书,如果被人知道了,依律法,该当如何。”
“故纵者,与囚同罪。”沈珩背完律例,解释道,“孟尚书是死罪,若被发现,我也是死罪。”
林泽心尖像是被刺了一下,心疼道:“所以啊,沈珩,他能为孟尚书慷慨就义,你也能为孟尚书赌上自己的性命,你与他做的同样是忠义之事,为何觉得是你害死了他?”
“只是你侥幸没死,你便觉得对不起他?那也太没道理。这件事论起来,皇帝、苏执舅舅、救孟尚书心切的孟家人各有过错,为何要把罪责全背到自己身上?”
沈珩轻叹一声,没为自己辩解,却也没继续这个话题:“我同你说此事,原因有二。其一,我此番要带你去见的,正是孟尚书。”
林泽静默片刻,沈珩解释道:“当年我害死孟尚书一事,朝野皆知,孟尚书的人机警,知道京城待不下去了,便都去投靠了秦王。”
“秦王是今上的弟弟,素有野心,为人心狠手辣,比苏执难对付得多。而如今,他手底下的能用之人,大多都是当年去投靠他的孟党。孟尚书以前对他们多有助益,于他们有恩。我想让孟尚书暗中帮我走动,撬动秦王根基。”
说到这儿,沈珩松开手,自嘲轻笑:“你不是一直问我,像我这样的地位,为何会中毒吗?是孟尚书出殡之日,我去孟府吃席,我那时心绪不宁,没做防备,孟尚书手底下的人暗中给我下了毒。我那时想,这大概就是我害死何忠的报应。”
林泽蹙眉,机敏地抓住某个要点,反问道:“所以你一直拖着体内余毒不清,是对何忠有愧,想借此……”
沈珩云淡风轻地‘嗯’了声,好似在说什么事不关己的东西。
林泽想到他这自残般的行径,气不打一处来,甩开他的手,转身要下车,却被沈珩拉住。
“别生气,我以后不会了。”
像是在挽留,又像是道歉,林泽复又坐下:“事到如今,你还在为何忠的事自责,是吗?”
沈珩沉默片刻:“我不杀伯仁,伯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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