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的话语拖了那么一点尾音。
尤其是“老婆”两个字。
偏薄的声音微有些上扬，漫不经心当中，混着几分暧昧气息。
季余听得，心跳一顿。
不对劲……
季余眨眨眼，这不是她认识的林清樾。
林清樾从不开这种玩笑。
两人结婚后，林清樾就定下了规矩，在任何场合都不能隐瞒两人已婚的事实。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林清樾确实非常热衷于向所有人介绍她林太太的身份。
“林总，这位是——”
“我太太。”
这样的对话发生过无数次。
林清樾怎么会像现在这样，一副好像失忆了的样子、否认她有老婆……
如果林清樾没有老婆，那季余是谁。
惊疑间，季余扭头看向另一位也好像失忆了样的人。
林嘉宝瞪着眼，高挑着眉，看着比季余还震惊。
她没管掉落在地上的保温杯，踩着溅开的水，径直走到了季余的病床前。
“喂，你刚刚说什么呢，什么离婚？”
她姐怎么会跟她的同学结婚了啊？！
林嘉宝问完季余，扭头就看向了心情似乎还不错的姐姐。
不知道人在高兴什么，林嘉宝反正很不高兴。
“这什么情况？”
她可绝对不能接受，她姐跟季余好上的。
林清樾看向激动的妹妹，给了一个眼神，示意人稍安勿躁。
“别吓着病人。”
在两人对话间，季余已经被吓到了！
要说林清樾这张脸只是看起来年轻了点，是医美能做到的程度，那林嘉宝这张脸简直像是时光回溯了！
季余是知道她的，抽烟喝酒还是个夜店玩咖，即便林清樾给人雇了专业的医生照料着，也禁不住她这么造，她的皮肤很差，眼袋很深，不化妆能看到明显的黑眼圈。
可是现在，站在她跟前的林嘉宝，一张脸素面朝天，皮肤紧实有光泽，脸颊两侧甚至明显还有些婴儿肥……
这绝对不是现有的医美能做到的程度！
“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季余惊讶的目光在林嘉宝身上上下打量，发现人不光脸变稚气，身材也变纤薄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只有十七八岁，非常的少女。
“还有，你怎么穿成这样？”
季余伸手想要摸摸她的衣服，但胳膊一伸出去，季余就发现了更不对的地方！
视线里，她这固定着针、正在挂水的手，瘦得惊人，整条胳膊看起来几乎就是一层皮包着骨头，感觉稍稍用点力，就能折了这胳膊。
……这不是她的胳膊！
季余跟林清樾结婚五年，在她的要求下，锻炼增重，胳膊上一层薄肌，非常的有力量，绝对不是这幅营养不良的样子！
林嘉宝在季余问她怎么穿成这样后，就下意识低头去看衣服了。
着急送季余来医院，她穿的还是上午训练穿的军训服，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啊……
林嘉宝一脸莫名地去看季余，要问问人到底怎么了，怎么好像跟摔坏了脑子一样、一直在乱说话，结果就看到人像是演什么电视剧里的精神病人一样，瞪大了眼，一脸惊恐地在自己身上、脸上一通摸。
看着那输液管随着季余的动作剧烈晃动，担心针管都给抖出来，林嘉宝忘了要问的问题，连忙阻止人：“喂，你别动了，在输液呢！”
季余没听，继续查看。
她发现她身上穿的不是车祸前穿的衣服，而是一件看起来就很旧的背心，身上看得见的地方一点伤口都没有，就连她明确记得有划伤的眼角也一点事都没有。
浑身上下，就只有额头上贴着块纱布。
那么严重的车祸，她怎么可能就伤这么点地方……
“你在找什么？”
林清樾看着季余的怪异举动，再次开了口。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对于不感兴趣的人从不多问一句，更别说是在第一个问题还没得到回应的情况下。
她其实远没有外人看到的好脾气。
这一点季余很清楚。
听到林清樾的声音，季余下意识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问话的人，诚实回应了这个不是很需要思考的问题。
“找伤口。”
没找到该有的伤口，季余心惊不已，颤抖的眼睫暴露她的恐慌：“我是见鬼了，还是在做梦？”
说着，她的行动快过于思考，伸手就握住了林清樾的手。
输液管再一次剧烈晃动，一段鲜血回流，殷红血色映进林清樾的眼底，这只预备要收回的手停顿在了原处。
温热的触感顺着相贴的掌心一路攀延至季余颤动的心里。
是热的，不是见鬼！
“喂喂喂，你干嘛呢？！手往哪儿摸呢？！”
林嘉宝看到姐姐被占便宜，上前就要推开季余，但伸过去的手被姐姐隔挡了一下，没成功。
“嘶！”
钝痛传来，林嘉宝捂着胳膊倒抽一口气：“季余你疯了啊，拧我干什么？！”
季余看着林嘉宝皱巴起的五官，问了句废话：“痛吗？”
“废话！”
林嘉宝还从没被人这么拧过，她看向胳膊上红了的一块，当即就要拧回来，
但一只手横在了跟前。
林嘉宝诧异看向又拦住自己的姐姐，一脸不解：“姐你拦着我干什么？”
还有，她这手怎么就这么让人握着，这俩人，该不是真有什么吧？！
林清樾再次给了人一个眼神，示意人安静，然后才重新看向低了头、自言自语起的人。
离得近，她听清了。
季余在说：“会痛，不是做梦。”
做梦？
林清樾看向自己被紧握住的手，思索间微眯起一些眼，内里眼波如同秋风拂过的水面，很自然荡开一阵涟漪。
这人是觉得能牵到她的手……像做梦？
倒也是，她这手，还真不是谁都能牵的。
想到人刚刚演得这一堆，就只是为了牵她的手。
林清樾指尖微微内扣，任由人牵着，微荡的眼波里晃过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意。
现在的小姑娘，倒真是，很有手段。
眼前这位，更是另辟蹊径的高手。
还一点都不吃亏。
验证做梦竟然去掐别人。
想到刚才这人想掐人，最顺手该是掐她，却舍近求远，林清樾凝望着人，分析动机，是舍不得让她疼吗？
不是舍不得，是不敢。
作为睡在一张床上的枕边人，季余大概是全世界最知道林清樾是个多睚眦必报的人。
要让她痛了，她有的是办法收拾人。
这么多年下来，季余已经被调/教得妥妥当当的了，所以即便现在心头有个很不可思议的离谱猜想冒出，她都不敢放肆。
确定不是见鬼也不是做梦，季余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林清樾，面色焦急：“手机，我的手机你看见了吗？”
林嘉宝见人掐了自己一把，不给自己一个解释、倒是找起了手机，更恼火了！
才要开口骂人，她就看到她姐从她这身一看就是手工定制的高级西装里，掏出了个非常降低这衣服身价的低级玩意——
一个黑色的破烂手机。
林清樾把东西递了过去：“是这个吗？”
季余定睛一看，感觉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她用水果手机多年，一代又一代的，习惯了手机该是那个大屏幕的样子。
现在乍一看这屏幕小得比智能手表表盘还小的直板手机，有种看到古董的感觉。
熟悉的是，这古董，她在最穷的时候，用过好长一段时间。
季余伸手、拿过，随意按了键盘上一个键，这小得不行的黑白屏幕就亮起了光。
荧荧的光里，手机屏幕上的日期，赫然清晰地映进发颤的眸子里。
【2016/9/9】
季余下意识握紧了手，2016年……
这该不是个恶作剧吧？？？
季余抬头，望向林清樾，纤长的眼睫颤得犹如有飓风过境。
“我手机上的日期……你看，有问题吗？”
季余克制住尖叫的心，僵着胳膊，把手机反转，将这小得可怜的屏幕朝向林清樾。
手机屏幕上没有多余的信息。
林清樾一眼就看到了日期，没什么问题。
不知道对方这么问的用意，好奇心驱使下，林清樾装得毫无察觉眼前这人在用一种特别的手段在钓自己，‘配合’地念出了上面的日期。
“2016年，9月9日。”
她念完，看了眼被握住的手，唇角再度轻挑了下：“没什么问题。”
很普通的一天，只是她被一个大胆的小姑娘算计着牵了手。
听到林清樾亲口念出了2016年，还说没问题，季余心跳静了一瞬后，热烈地狂奔了起来。
像是要在瞬息间、逆着时光往前，跨越十年的障碍！
2016年!
十年前！
季余粗重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苍白的脸上从肌肤底往外蔓延开红晕，颤动的瞳孔里映着不动声色观察着她的林清樾。
很正经的眼神，完全不是看待所有物的随意。
她好像真的重生了，重生到了十年前……
这时候的她还不认识林清樾，她们还没有结婚！
佐证这个事实的，还有季余才发现的、‘死而复生’的智齿——
鼓包的牙龈、冒出一点点牙尖。
有一颗被林清樾命人拔掉的智齿，在重新生长！
“你怎么了，干什么脸红成这样？”
林嘉宝看着季余前一秒还苍白得病态的脸、突然的红光满面了，担心出事。
“你可别一激动又晕了！”
季余确实有点晕。
被这个堪称见鬼般的惊喜砸得有点晕！
“对了，我怎么在这儿？”
季余激动地再次环视这间怎么看都像是病房的房间：“这是医院吗？”
听到这问题，林嘉宝可就有的说了。
“你怎么在这？那还不是多亏了我！”
林嘉宝结束今早上的军训，累得不想吃饭，就先回了寝室，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了倒地上的季余。
怎么都喊不醒季余，她脑袋上还有血，林嘉宝吓得，背上人就往医务室跑，校医见情况不对，连忙打了急救电话。
林嘉宝是不想跟着来医院的，她跟季余虽然是一个寝室的，但其实不大熟，给人送到医务室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无奈当时情况紧急，校医以为她是季余朋友，直接拉着她就上了救护车，最后一起来了医院。
回忆到这，林嘉宝看着季余哼了声：“你可真行，睡着了整得跟要死了一样，睡醒了又跟疯了一样，你的营养不良，是不是影响到脑子了？”
到了医院，一通检查下来，医生说季余没事，除了脑门上磕破了点皮，就只是营养不良，喊不醒也不是休克昏迷，而是累得睡着了……
她累个半死、一路担惊受怕，听到人就只是睡着了，林嘉宝当时就想把人喊醒骂一顿。
可惜，被她姐拦住了。
对了，她姐。
林嘉宝目光不善地看着季余那瘦得皮包骨般的手：“你要握着我姐的手到什么时候？”
说着，林嘉宝再次看向她姐：“姐，你跟她到底什么情况？”
总感觉她姐像是认识季余。
季余在听完林嘉宝说的她是怎么来医院的后，确定了具体的时间坐标，现在是2016年，大一开学，还在军训。
她努力回忆了下，当初军训的时候，她是有在寝室晕过一次，但很快就醒了，没发生过林嘉宝送她上医院的事。
这一回大约是因为她的“重生”，所以“晕”得久了一点。
好神奇，季余即便确定了重生，还是感觉这事好不真实，需要时间消化。
听到林嘉宝提到姐姐，季余缓缓回过神，看到自己握着的手，后知后觉，意识到了糟糕。
像丢开个炸弹一样丢开手，季余连忙解释道：“没有情况，绝对没有情况！”
她跟林清樾可不能再扯上关系了。
“对不起，没注意到是你的手，我以为是我自己左手握右手来着。”
林清樾：“……？”
垂眸看了眼自己这被毫不留情丢开的手。
掌心残留着的另一个人的体温，像是无形中牵起一条线，牵动着林清樾的目光，去看那突然间仿佛对她有些避之不及的少女。
都说少女的心事难猜。
心情更是犹如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让人捉摸不透。
林清樾微挑了下唇，长睫掩映的眼底有些了然的光。
她想，也不难猜。
只要知道对方的目的，那么她做的一切就都是铺垫，是在为了目标行动。
很明显，眼前的少女在钓她。
用一种她没见过的，比较另类的方式。
有意思。
被勾起了兴趣，林清樾咬住‘鱼饵’自动上了钩。
“我想你现在最需要解释下的是，为什么说要跟我离婚？”
听到这问题，季余的心又是一惊。
她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要这么积极地提离婚！
主要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她会重生到十年前，这时候别说结婚了，她都不认识林清樾。
她也有点想不明白，她怎么每次提离婚都会有麻烦，重生了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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