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看出来了,“还有事?”
“有。”陈文英道,“唐老,这青麓城,哪里收虎骨、虎鞭?”
唐老没立刻答,他拿起案上那壶冷茶,倒了一碗,喝了一口,才慢慢道:“你要卖给谁?”
“不知道,所以才问您。”
“药铺收。”唐老道,“街口那三家都收,按斤论。虎骨一斤八枚灵石,二阶虎鞭一条一百二。”
陈文英算了算,摇头,“太低了。”
“你还知道低?”唐老看她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问问有没有专门收这个的。”
唐老把茶碗放下。
“有。”他说,“城北,打磨巷。从主街一直往北,过了第三座石桥,左手第二个巷口,进去五十步,有家铺子没挂招牌,门口上头挂一串兽牙。那家姓柴,掌柜的叫柴六,瘸一条腿。”
陈文英把每个字都记下,“他收什么?”
“什么都收,只要是骨头。”唐老道,“柴家三代做骨器,他爷爷那辈给清虚宗做过丹炉的骨垫,他爹那辈给剑堂磨过剑柄。他这人不做别的,一辈子就跟骨头打交道。”
“给价呢?”
“比药铺高三成。”唐老伸出一根手指,“高的这三成不算什么,要紧的是,他肯按部位论价。”
“按部位?”
“药铺收骨,一口价,按斤称,管你是头骨还是爪子。”唐老道,“柴六不这么收。头骨一个价,脊骨一个价,胫骨一个价,爪骨又一个价。虎身上最值钱的不是腿骨,是脊骨和头骨——脊骨里的髓油足,头骨厚。你要是整副拿去当散骨卖,亏一半。”
陈文英的心跳快了一拍。
“整副。”她说,“我有一整副。剥皮的时候一根没断,剔干净了,挂着阴干了十日。”
唐老抬起眼,“阴干?”
“嗯,阴干,没晒。”
“丫头。”唐老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你知道虎骨要是晒了会怎么样?”
“髓油走了。”
“髓油走了,价掉一半。”唐老点头,“你懂这个?”
“我爹是猎户,我从小就跟着看。”陈文英道,“山里的骨头,我们晒野猪的,但虎骨不晒。虎骨晒了,药性就浮了。”
唐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嘿,猎户家的,”他念叨了一句,“难怪。”
“柴六那人,有什么讲究?”
“讲究多。”唐老伸着指头数,“第一,骨上带肉不收——他嫌生虫,也嫌你不干净。第二,见铁锈不收——你剔骨用的刀要是生了锈,锈吃进骨缝里,那一块就废了。第三,断一根扣一成,断三根他直接压你三成价。”
“我一根没断。”
“那就好。”唐老道,“还有一条,最要紧的——他眼毒。”
“眼毒?”
“你拿一块骨头过去,他不用称,不用量,两只手一掂,能说出这骨头是公是母、几岁、吃什么长大的、什么时候死的。”唐老道,“你别想在他面前耍花样。你要是掺一根别的兽骨进去,他当场就给你挑出来,一句话不说,把整副骨推回来,从此不做你生意。”
陈文英把这句记牢了,她本来也没打算耍花样。
“虎鞭呢?”
“虎鞭单论。”唐老道,“柴六收鞭,看三样:整不整,干不干,血有没有放干净。你那根,血放干净了?”
“放干净了。剥的时候就放了,后来泡了一夜的盐水。”
“盐水?”唐老皱眉,“谁教你泡盐水的?”
“我爹。他说山里的鞭,不泡盐水会招虫。”
唐老“嘿”了一声:“你爹懂行。不过柴六那儿,泡过盐水的要扣一点价——盐水吃进肉里,晒不干。下回别泡,用草木灰埋三日,灰吸了血水,再阴干。”
“记下了。”
“还有一条。”唐老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一个姑娘家,背着一把剑,去城北打磨巷——”
“怎么了?”
“打磨巷那一片,铺子杂,人也杂。”唐老道,“柴六那铺子还算正经,可巷口那几家就不一定了。你身上带着东西,进巷子之前,先在外头站一站,看看有没有人跟着你。进去了别磨蹭,谈完了价就走,别在巷子里头数灵石。”
陈文英点头,她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还有,”唐老补了一句,“别一下子全拿出来。”
“怎么说?”
“你一次拿出整副虎骨,他一看就知道你不懂行,也一看就知道你身上还有别的。”唐老道,“先拿小的、成色好的,看他给什么价。他要是给得实,你再把剩下的拿出来。他要是压价,你转身就走,他自个儿会喊你。”
陈文英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想到什么,“唐老,他要是喊我,我回不回去?”
唐老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回,当然回!”他笑得直拍案,“傻丫头,做买卖,他喊你,你就回,这叫给台阶。你把台阶给了,他这价就好谈了。”
陈文英也笑了,“我记下了。”她躬身行了个礼,弯腰的时候,背后的剑往上滑了一寸,粗布露出一角。
唐老看见了,忽然道:“那把剑,你自己使?”
“对。”
“使得怎么样?”
陈文英想了想,老实道:“劈得动竹。”
唐老“哼”了一声:“劈得动竹,就敢背出去。”
“不敢。”陈文英道,“我背着它,是给人看的。”
“给谁看?”
“给想动手的人看。”她把粗布重新掖好,“看不出来成色的人,看见一把剑,会多想一息。多想一息,我就能多走三步。”
唐老盯着她,看了很久。
“丫头。”他忽然道,“你这心思,比这把剑值钱。”
陈文英笑笑,跟唐老道了别,出了朴器斋。
日头略微偏西。
巷子里的光被两边的屋檐切成一条一条,落在青石板上。空气里一股炉灰味,混着隔壁铺子熬胶的腥。
陈文英站在巷口,把背上的剑往上挪了挪。她没急着走,站在那儿算了一笔账。
斑蛛那一身,一千六百四十,五人平分,一人三百二十八。秦越抽了五十给赤焰,她手里剩二百七十八。
零碎的一阶材料,一人十八枚,零头给了赤焰。
郑坤三个人储物袋里那一百枚,五人平分,一人二十余。
加起来,三百一十六。
加上她原来的家底,再扣掉这半个月买药、买符纸、交火钱花出去的。
她在心里盘了一会儿,得出一个数。
一千五百四十上下。
七彩宝盂和剑鞘一百,皮甲两百,付完这三百,还剩一千二百四十。
一千二百四十枚灵石,在一个练气七层的弟子手里,无疑是一笔巨款,但真要用起来,还是不经花的。
陈文英把这笔账算完,心里踏实了,抬脚往北走。
主街很长,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她走过卖灵米的、卖符纸的、卖灵兽肉的,走过第三座石桥。桥下那条河不宽,水是青的,河底沉着些碎石。
过了桥,街面就窄了,铺子也旧了,幌子上的字褪了色。
左手第二个巷口,她停下。
巷口上头挂着一块旧木牌,牌上没有字,只钉着一枚锈了的铁钉。
巷子里头暗,隐约能看见一串东西挂在一间铺子的门楣上,风一吹,相互碰着,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响声。
那是兽牙。
陈文英站在巷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先回头看了一段路。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的、挑担的、赶车的,没有一个人在看她。方才从她身边走过的那个穿灰袍的,已经走到街尾去了。
她又站了半息,才转过身,抬脚,走进了打磨巷。
巷子里比外头凉。那股凉从脚底往上走,带着骨粉和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干,很旧。
门楣上那串兽牙在她头顶轻轻一撞。
“有人吗?”她站在门口,声音不高。
铺子里头很暗,过了两息,暗处有个人影动了,“有。”那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陈文英进门,铺子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左腿伸直了搁在长凳上,裤脚空荡荡地晃。他手里捏着一块骨料,正拿一柄小挫一下一下地磨,磨得极慢,碎粉落在他围裙上,像落了一层霜。
“买骨头还是卖骨头?”他没抬头。
“卖。”
柴六这才抬眼,把陈文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她背后的剑,看她怀里的储物袋,最后落在她脸上。
“小娘子,收骨的规矩先讲三条。”他放下骨料,“带肉的不收,带铁锈的不收,断了的……我看着收。”
“好。”陈文英道。
柴六盯着她看了两息,朝里间的条案偏了偏头:“拿出来我看看。”
陈文英依着唐老教的,从储物袋里取出最不起眼的一样——一根尺半长的胫骨,搁在条案上。
柴六没去拿,他先把灯芯挑亮了些,凑近了,看骨面的光。然后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托中段,一只手掂两端,掂了掂,指腹顺着骨棱一寸一寸捻过去。捻到骨节处,他把骨头上下一晃,侧耳听了一声。
“二阶。”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