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日,陈文英去药圃递了假条。
一日往返,青麓城。
韩执事看了她一眼:“干嘛去?”
“给蛇换个盂。”陈文英道,“顺带配个剑鞘。”
韩执事在假条上落了印:“早去早回,带好身份玉牌,捂好储物袋。”
她也是最近才知道,山门外有往青麓城的灵舟,一枚灵石包往返。她赶到的时候,舟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多是外门弟子,也有两个穿内门道袍的,抱着一卷东西,看样子是去城里卖。
灵舟飞的不高,贴着山脊,速度不快。底下是层层叠叠的青翠,河谷里的水亮得像一条带子。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青麓城的城墙就出来了。
城不大,主街一条,从南门直通北门。城里修士居多,街上走的十个人里有七个穿道袍,剩下三个是凡人仆役。铺面一间挨一间,卖丹药的、卖符的、卖灵材的,幌子在风里晃。
陈文英先去了万宝斋。
三层楼阁,门前两盏灵石灯,伙计围上来,一口一个“小仙师”。
“有剑鞘吗?”
“有有有。”伙计把她往里头引,“您要什么料?木胎包蟒皮的,四十;铁胎包鲛皮的,八十五;还有一种嵌了聚灵纹的,一百二。”
“这么贵。”
“小仙师,鞘也分品级的。”伙计笑,“好剑配好鞘,剑在鞘里养着,灵气不散。”
陈文英摇了摇头,把那柄裹着粗布的剑往上背了背:“我就随便问问。”确实是随便问问,顺路嘛。
伙计的脸垮了一半,还是笑着送她出门。
出了万宝斋,陈文英往巷子里拐。巷子不深,尽头那间门脸窄小的铺面,门楣上钉着旧木牌,三个墨字:朴器斋。
铺子里依旧没点灯,光从门窗进来,架上法器不多,件件带着旧痕。里头有敲打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
陈文英站在进门就喊:“唐老。”
敲打声停了。
一个干瘦的老头从里间的炉前转出来,手上全是烫出来的老疤,“又是你。”他把手里的铜片往案上一扔,“鞭子断了?”
“没断。”陈文英道,“用着挺好。”
“那来干什么?”
“想请您做几样东西。”
唐老没接话,走回案后,拖了张凳子坐下,一副“你说,我听着,但我八成要骂你”的样子。
“第一样,”陈文英比划,“比上次那个大一号的七彩宝盂。”
“!!!”唐老的眉毛瞬间竖了起来,“又拿我寻开心,老头子没空做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我也不想的,多费钱啊,可我的灵宠长个头了,之前那个玉盂有点挤。”
“这才多久就长那么多个子?喂的豚饲料?”唐老头明显不信。
“不信您看,”陈文英拍了拍灵兽袋,“从前一尺,如今三尺多。”
赤焰正睡着觉呢,被拎出来,整条蛇晕乎乎的,没有一点二阶妖兽的威严。
唐老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感叹道,“你倒是运气不错。”他是筑基期修士,见到赤焰,瞬间便知道这是一头二阶初期灵兽,“行叭,看在小蛇的面子上,我再给它烧一个。”
唐老哼了一声,从案下摸出一块小木牌,拿炭在上面画了个圈的图样,写了尺寸,“还要做什么?”
“剑鞘。”
“剑呢?”
陈文英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案上,解开那块粗布。
唐老的手停在木牌上,他没急着拿剑,而是先看,从剑柄看到剑尖,看了两息,才伸手,握住剑柄,提起来。
一提,他的手腕也沉了一下,“九斤多。”
“九斤三两。”
唐老把剑横在眼前,对着门口的光。他先看剑格那四个棱,“白的。”
然后他伸指头,在剑面上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白的粉。他把粉在指间搓了搓,抬头看她,“这剑新得扎眼,铸完不到半年。”
陈文英心里一动,面上没动:“怎么看出来的?”
“粉。”唐老把指头给她看,“打磨的石粉没吹干净。老器上的粉早被手抹没了,就算有,也是浮在包浆上头的浮土,一搓就散。你这粉是嵌在纹里的,是打磨的时候压进去的。”
他把剑翻过来,看剑柄,“麻绳是新的,米白的,还没被汗浸过。缠了三遍——”他眯起眼,看那个死结,“不是铸器师缠的。”
“我缠的。”
“看出来了。”唐老哼了一声,“收头打了个死结,行家都打活结,方便换。”
陈文英没说话。
唐老把剑放平,指节在剑脊上敲了一下,声音闷而长,“这剑的做胚法子,不是这一两百年的。”
陈文英心口一紧:“怎么说?”
“看这脊。”唐老道,“如今的剑,脊上要么起一道棱,要么开一道槽,为的是轻、为的是直。这剑的脊是圆的,从格到尖,一层一层收,收得慢。这么做的剑,重,可它不折。”
唐老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但他没再问。在修真界,有一条长寿法则——莫问来路。
“剑尖没收锋。”唐老忽然道,“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陈文英想听听他怎么说。
“老规矩。”他拿指头点了点那三寸圆头,“开锋开到最后三寸,得主人自己来。铸器的人一刀下去,剑就定了性,往后主人怎么用都拗不过来。留三寸,是留给主人的手。”
他抬眼,接着道,“别急着收。你现在连剑怎么握都还没练顺,收出来的锋,是个外行锋。等你能一剑劈断三寸厚的木板,再收。”
“收到什么地方?”
“问你自己。”唐老道,“锋是剑的胆,胆多大,锋多长。你这个人胆子不大,收长了,剑会嫌你。”
陈文英把这话记下了,一字不落。
“鞘,”唐老道,“你要什么样的?”
“结实就行,别好看。”
“不要好看?”唐老乐了,“你这丫头,头一回见买鞘不要好看的。”
“好看招眼,普通就行。”
唐老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把尺寸记在木牌上,顺手把剑推还给她。
“对了。”他又添一句,“这剑是生的。回去每日拿你的灵气走三遍,剑柄到剑尖,走满三个月,它才认你。不养,用起来总差一口气。”
陈文英一边答应,一边把剑裹回粗布,然后才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大布卷,“还有一件事。”
布卷往案上一放,案面“咚”地一沉。她把布解开,虎皮展开了。朴器斋这间小铺子,一半的地方被这张皮占了。
皮是黄底黑纹的,毛不算长,可那成色,一看就不是寻常货——底子黄得发沉,黑纹从背上一直贯到尾,纹路粗,纹与纹之间的空隙里,还有一层浅浅的赭。
唐老没动,他手里还捏着那块画了尺寸的木牌,人却僵在那儿了。然后他把木牌放下,站起来,走到案前,蹲下去。
他没有立刻摸,先看毛根。
他拿两根手指把毛拨开,一层一层看到皮板,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掌心贴在皮上,从颈一直顺到尾,顺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闭上了眼。再然后,他拿指节在皮上敲。敲一下,听一声。敲到背脊那一段,他停了。
“二阶巅峰。”他抬起头。
陈文英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时混混沌沌的,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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