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陈文英在院里立了个桩。
桩是三块青石叠的,齐膝高,上面搁一段老竹。她自己画的图,桩位、步距、剑落的点,都用炭在上面点了痕。
第一日,她只练举剑。
图式上写“举剑如举石”。她把剑举过头顶,肘沉,肩松,站定。
三十息,手臂开始抖。五十息,抖得剑尖画圈。七十息,她撑不住,把剑放下来。
她原以为是力气不够。
她从小帮家里挑水砍柴,六岁能背小弟下山,力气不小。如今练气七层,淬过脉,身子比从前更韧。九斤的东西举不住七十息,这说不通。
第二回她换了个法子,把剑举起来,闭眼,只留一分心神在手臂上,其余全放在脚底。
这一次她觉出来了,不是手臂撑不住,是手腕在跟剑较劲。
这剑重心靠前,剑身三分之二的分量都压在刃那一段。她手腕一稳住,剑尖就往下坠;她一用力去抬,剑尖又晃。力全耗在“扶”上,还没开始劈,手腕先累了。
她想起朴器斋唐老头那句话:鞭是骨,藤是筋。
剑呢?剑也该有骨。
她把剑放下,坐在石阶上想了半日,想到一个笨法子:不扶。
她找了一根麻绳,把剑柄和自己的右手腕松松缠了三圈,缠得不紧,只让剑不至于脱手,然后再举。
剑尖往下坠,坠到某个角度,绳一紧,坠不动了。
她试了十几回,慢慢摸到那个角度——剑身斜向前下方,约莫四十度。到了这个角度,剑自己的重心就落在她的手心正上方,不用扶,也不坠。
陈文英坐在石阶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把剑不是让人使力的,它是让人省力的。
铸它的人,把重心往前放,就是让它落下去的时候自己往下走。人只要把落点选对,剩下的交给它。
这个道理,跟她使锄头、使药刀是一个道理。她笑了,笑了两声,又收住。
第二日,她开始劈,一日三百劈。
头一日三百劈劈完,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让她裂口的不是剑——是柄上那层白麻。
新麻硬,纤维还立着,一圈一圈压在柄上,看着齐整,握起来像一把细砂。她握了半个时辰,虎口和指根就磨红了。
陈文英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她娘。记忆中,柳芸娘纳鞋底,麻绳买回来,从来不直接用,得先煮。一锅米汤,把麻绳丢进去煮一刻,捞出来晾干,麻就软了,不扎手,也不易断。
晚上,她把柄上那层白麻一圈一圈解下来,绕成一把,丢进锅里,舀了一勺米汤,煮了一刻。麻绳捞出锅的时候是软的,热气一散,颜色也变了,米白成了浅黄。
她把它晾在灶边,第二日再缠回去。缠了三遍才缠好。第一遍松了,第二遍歪了,第三遍她照着原来的样子,一圈压一圈,收头压在底下,打了个死结,最后一寸拿指甲勒紧。
缠完,她握着试了试。
不扎手了。
陈文英把剑立在身前,看着那个死结,忽然觉得这把剑从今日起才算她自己的。剑是新的,柄上的绳是她煮的。
第三日照劈。
掌心起了两个泡,泡破了,露出底下嫩红的肉。她把手在凉水里浸了一刻,抹药,缠布,接着劈。
第四日,布条上渗了血,她自己没察觉,是赤焰游过来,信子在她手背上吐了两下,她低头才看见。她把手洗了,换了布,接着劈。
三百劈劈到第十日,她的手上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那层茧长得的位置很怪,不在掌心正中,而在虎口下方和无名指根,是握剑握出来的,跟握锄头握出来的茧不是一处。
第十日午后,她劈完最后一下,站在桩前喘气。那一段老竹已经换了四根。前三根劈碎了,第四根还剩半截,断口一层一层,全是平的。
她盯着那些断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竹不是被“砍”断的,是被“压”断的。
剑落下去,落点准,刃口压在竹上,九斤三两的分量顺着那一条线压下去,竹自己就开了。她使的力,只够把剑送到那个点上。
她又想起剑尖那三寸。那三寸是圆的,没开锋。劈的时候,剑尖根本用不上,全靠剑身前半段那一条刃。她试过用剑尖去挑一段竹枝,挑不断,只是把竹枝压弯了。
这说明铸剑的人,把“杀”的那一段,放在了剑身中段靠前的地方。它不靠尖,靠那一条线。
陈文英把剑提起来,看着刃口,刃还是钝的。
一把钝刃,靠重量和落点,劈开老竹。她心里那点东西,慢慢落定了。
她本来还怕自己学不来剑。剑修讲的“快、准、轻、灵”,她一样都不占;她没有那个身法,也没有那个天分,更没有那份热爱。可这剑不讲快,讲准;不讲轻,讲沉。
准,她有。她给人认药,一眼能认出三十株里哪一株涎薄了。
沉,她也有。她这个人,从小到大,唯一的长处就是沉得住。
第十二日,她把前三式连起来练。
劈、刺、撩。
慢。慢得自己都嫌难看,劈完了要顿一下才接得上刺,刺出去了要退半步才撩得起来。可她连得上,一气能走完三式,走完丹田里的灵气还剩七成。
她又给自己加了一条规矩:不求多。
十二式,一式一式地磨,磨到闭着眼也能劈准一片落叶,再练下一式。她当真拿落叶练过——院里那几丛青竹,风一过就落,她站在桩前等风,剑落下去,叶片两半,落点不偏。
赤焰趴在石阶上看过两回,第二回看完,游过来,用尾巴尖把地上那两片叶子拨了拨,抬起头看她。
“怎么?”陈文英问它。
赤焰吐了吐信子。
“嫌慢?”
赤焰把头转过去了。
陈文英也不辩解,她把剑收了,坐在石阶上,跟它并排。
“慢是对的。”她说,“先慢了,才能快,不信你等着看。”
赤焰的尾巴尖轻轻敲了一下石阶。
第十五日夜里,她试了一件事。
她站在桩前,把青心藤鞭取出来,鞭梢一抖,青藤自鞭尾钻出,缠住那段老竹。然后她提着剑,顺着藤的方向,一剑劈下去。
藤没断,竹断了。
陈文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剑里灌的是她的木灵气,藤里也是她的木灵气,同源的东西不相伤。藤缠得住的地方,剑劈得进去,剑劈进去的地方,藤不散。
困与杀,原来可以是一件事。书上没写这个。
她把这招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还不够。藤缠上去要一息,剑落下来要半息,中间那半息的空当,够一个练气九层的人挣开藤、退三步、反手一记。
还得练。她把这招记在札记上,后面写了几个字:不够快,差半息。
第十六日午后,张凡一来了。
他背着一柄剑,走路的姿势跟从前不太一样,肩膀明显沉了下去,脚下有似根,一看就是被剑堂的教习收拾过。
“陈师妹。”他站在院门口,先看了一眼院里那几畦药,“你这院子,比我那屋子干净。”
“剑堂的人,屋子都乱?”
“乱。”张凡一往里走,“练完剑倒头就睡,谁收拾。”
他是来问筑基丹的事。秘境分的那枚丹凭,他捏在手里半个月了,心里痒,又不敢乱兑,特地来问她什么时候去丹堂。
两人说了几句,张凡一的脚步忽然停了。他站在院子中间,眼睛盯着墙角。
那把剑靠在竹根旁,粗布裹着,只露出一截剑柄。布角翻开,露出半寸青黑的剑格。
剑堂的人,对剑的味道比狗还灵。
张凡一走过去,蹲下,把布揭开,他的手停在半空。
“这……”他抬起头,“极品法器?”
陈文英坐在石阶上,把手里的药锄放下,“嗯。”
“新的?”问得很直,一点没绕。
“新的。”陈文英点头。
张凡一把剑提起来,先看剑格,再看柄,最后看剑面。他把剑翻过来,在阳光下照了一道,忽然笑了。
“棱是白的。柄绳是新麻。”他抬起头,“这剑,没下过场。”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剑尖。”张凡一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剑尖那三寸,“没开锋。”
他把剑递回给她:“好剑不收锋,留三寸给主人自己收。铸剑的收锋,收的是他自己的手感;主人自己收,收的才是主人的手感。”
“原来如此,”陈文英接过剑,摸了摸那三寸圆头,“我头一回听说。”
“你不是剑修,没听说过正常。”张凡一道,“不过如今肯这么做的铸器师不多了。费事,还容易得罪人——你说你留三寸,人家觉得你是没做完,是半成品;不留吧,懂行的人反倒觉得他不懂行。”
“那我这把,是半成品?”
“是没收尾的成品。”张凡一道,“差一道工,剑就是死的。你若一直不收,它一辈子都是这样,能用,但不成器。”
陈文英把这话记下了,想着日后还得自己收峰。
“你哪来的?”张凡一这才想起问。
陈文英早就想好了,“买的。”
“买的?”张凡一挑眉,“极品法器,你买得起?”
“碰见个缺灵石的散修。”陈文英说得很平,“急着要走。这剑没有鞘,剑尖也没收锋,他一眼看我是个不识货的丫头,问我要价一千,我对半砍,给了五百。”
“五百?”张凡一的声音高了一截,“五百你买一把极品法器?陈师妹,你这是抢。”
“五百可以了,二阶妖兽内丹也就三四百,这把剑再怎么极品,也还是法器。”陈文英觉得五百已经算很高了,有几个练气期弟子能像她这么豪气,一掷千金,虽然是无中生有的。
“跟你说不通。”张凡一摇头,把剑重新提起来,手腕一沉,人跟着晃了一下,“嚯——”
“九斤三两。”陈文英说。
“九斤三两?”张凡一把剑换到左手,又换回来,“你这剑,比剑堂教习那把还重。他那是双手剑。”
他把剑平端,看那条从格到尖的线,“这剑路子不对。”
“怎么不对?”
“剑修求快、求轻、求那一线先机。”张凡一道,“轻剑三尺,三斤出头,一剑刺出去,靠的是腕和肘,剑只负责把力送到一个点上。你这剑九斤三两,重心靠前,快不起来。它走的是‘斩’的路子。”
他顿了顿,“说句不好听的,这剑的性子像刀。”
陈文英没恼,反倒点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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