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壳只展开了刹那的光景。
辛念的决心也就维持到这里了,他孤勇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忽然就意识到:
完蛋了,我怎么能这样跟冕下呆呆地对着看!
他立刻从嗓子眼儿里迸发出惊慌失措的吱吱声,脸也涨得通红。顾不得半神一直按着自己的手臂,他使劲儿抽出来,扭身就往前蹿。
安斯伽尔完全是凭直觉和本能再度将辛念捕获的,这一次,他做得更露骨——他直接倾身上去,强横地攫住了少年的手腕。
辛念吓得声音都变调了:“啊?!”
此刻他们的姿势不能说不古怪……他转着身子,努力把自己往后仰,安斯伽尔却强悍地逼近过来,不由分说地钳住他的双手。辛念忽然想起了一尊他只远远见过,却没资格上手清扫的雕像,据说那是远古时代的先知,因为连夜在城中奔走呼号,高声告诫人们不要相信一桩众神默许的诡计,因而触怒神明,两条自天而降的大蛇便如自天而降的酷烈命运,纠缠了他和他的儿子,并将他们活活勒死。数千年来,它永远凝固着那个绝望且残忍的瞬间。
不知为何,眼下这个姿势无端令辛念回忆起那尊栩栩如生的雕像……尽管这个对比十分逾矩。他怎能将冕下与可怖的大蟒蛇相提并论?
有生以来,安斯伽尔从未如此茫然。
不,其实仔细想想,他还是有的,他当然有,在第一次继承半神的能力,与圣痕同调的时候,在第一次和宇宙,和世界的声音建立联系的时候!他的茫然始终那么深,因为命运选中了他,却从不叫他知晓自己为什么被选中。
但这次是好的茫然,是的,是好的!它不会让他惨叫、尖叫、咆哮,没有让他痛苦到七窍都浸满血痂,像疯狗一样痉挛翻滚。人世的地狱他已经受得够了,为什么避风港现在才来到他面前?!
辛念恐惧地大叫起来。
——安斯伽尔的眼眸已经完全变了,星光诡谲地盘旋,在他眼里形成了混茫的暴风雪,他的神情也变了,变得那么扭曲暴烈,光环褪去,华美的神像金漆都在他森然的眉目间碎裂,泄露出其下真正残暴的内里。
“你是谁?”他的声音却仍然那么轻柔和缓,犹如嗜血的巨大野兽,还保留着那个用于欺瞒世人的,发光的无害拟饵,“你是真的吗?你是人类吗?告诉我,你是从哪里来的?”
说着,他甚至拖过辛念的身体,直接把他按在了桌子上!轻松得简直像提起什么小猫小狗,大概是要更仔细地端详他吧。辛念惊惧得已经嘶哑了,安斯伽尔松开一只钳制着他的手,忘情地摆弄着他。天神的手掌宽得盖住了辛念的大半张脸,反复揉捏着他的面颊,似乎在感受人类肌肤的柔软和热度。
半神的指尖冰冷发颤,刺骨似金属,人类的皮肤却烫得不正常。
辛念快被吓疯了。
谁能告诉他这是哪个宇宙的现实,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在做梦吗?我是在做梦吧!
辛念哭也不敢哭,脑子乱成一团,只能发着抖,口不择言地哀求:“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放我走吧,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安斯伽尔的眼神与着魔无异。
他的手指骤然用力,像是要把这枚顽固合拢的小蚌壳一下捏碎,好让他完全得到里面的一切柔嫩内胆,包括蚌肉里深深潜藏的那颗莹白珍珠,固执到不肯示人的绝世宝物。
“啊!”辛念大叫一声,半是疼痛,半是骇然。这声或多或少唤回了安斯伽尔的神志,他的瞳孔缓缓聚焦,看到辛念的脸都变形了,眼里也溢出泪水,方才缓缓松开手,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逃跑的条件反射早已深入辛念的骨髓,他拼命挣扎,猝然挣脱了半神的挟持,向后跌倒,一下侧着滚到了桌子底下,脊背重重撞着坚硬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发出沉闷响声。
先前设想的路线当真派上了用场,他顾不得白银宫主人会不会追上来,接下来又要做什么。恐惧占领全部的心神,辛念手脚并用地爬在地上,他仓皇逃窜,跑得头都不回,命也可以不要。
好在幸运难得眷顾了辛念,他没有撞上巡逻的侍卫,只有零星几个奴仆,纳罕地瞧着他惊恐万状的见鬼模样。
这一次,安斯伽尔没有追上去。他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精工雕琢的石雕。
大概这是个陷阱。
他的神情诡异地混合了冷漠与疯癫的两种极端特质,孤身坐在灯光昏沉的图书馆里,天神的脸孔半明半暗,无端使人毛骨悚然。
是了,这是陷阱。他是诱饵和诡计,是暗害,谋取我的开端。否则他怎么会出现得如此巧合,像极了一个为我量身打造的圈套?
谁派你来的?可恨的,可怜的东西……怎么不说话?说啊,是谁派你来的?
“你不说。”安斯伽尔喃喃地道,辛念跑开了,那个充斥着噪音的世界又一次嘶吼着淹没了他,但世界越是呼啸刺耳,他的语气越是温柔微弱。
“好,你不说。没关系,我总会知道,你的事,我都会知道。”
辛念忘了自己是怎么跑回房间的。
在桌边一面残缺的小镜子里,他望见自己现在的样子——头发蓬乱,被汗水和泪水粘在脸上,手臂被钳得生疼,衣领也散开了,左右面颊上缓缓浮现出几个青紫的指印,滑稽的彩绘。
他大哭一场,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
连番受惊,即便是身强体壮的人也承受不住。他浑身抽痛,高热难退,只得躺在床上,恐惧地缩成一团。
世界太大了,白银宫也太大了,没有父母亲眷,在孤僻的成长之路上,辛念本能地领会到一件事,就是他再这样下去,必定要早死。
所以他用尽全力,给自己打造了充满意义的生活堡垒。他不指望它坚不可摧,足够成为一类奇观,他只求一个容身之所,一个能安放他全部意义的避风港湾。他十年如一日地搭建它,直到终于能从中汲取微薄的快乐和甘甜。
然后安斯伽尔来了……天灾般的神明,光芒万丈的黄金巨像,每走一步,脚下都要激起海啸狂澜。
神明发现了他,并且俯身举起那个小小的袖珍堡垒。他将堡垒放在耳边,好奇地摇晃,它从此就塌陷了,他又将它放在眼前,用手指破开城墙,试图窥探到里面的景象,它从此就毁了。
我完蛋了,辛念想,会有侍卫突然破门而入,拉我去砍头吗?
他开始喃喃地说胡话,许多畸变的人影出现在他时断时续的梦境里。有的拿着铁鞭,有的握着烙铁,因为他三番五次对白银宫主人的忤逆犯上,他们非要用最严酷的刑罚,叫他狠狠忏悔不可。
烧到第二天,掌卷主事发现端倪,派人过来看了下,发现辛念确实病得严重,好在该抄的都抄得差不多了。主事考量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竟让人送了点药和水过来。
辛念混混沌沌地吃了药,只是久不生病,这次的阵仗尤其显得来势汹汹。第三天和第四天,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床上躺着过的,等到第五天起床时,整个人轻飘飘,连衣服都松垮了一圈,脸上的印子也由青紫转成了淡淡的青黄色。
更要命的是,他这样生病,当然得付出一些代价。奴仆是白银宫的财产,奴仆生病,等同于损失了白银宫的时间,他前些日子靠抄录残卷,主事大发善心,为他申请来的第一笔“薪资”,就这么被毫不留情地全部扣除,一分不剩。
幸亏还有贡献扣吧,否则他一定得弥补三倍的工时,才算旷工的惩罚完毕。况且,此刻的辛念也来不及伤心了。
大病初愈,辛念浑浑噩噩,麻木地低着头,站在掌卷主事面前。
好了,发落我吧……说我看到了冕下不为人知的一面,这是禁忌的秘密,我得用生命保守它。让我养病,不过是要更正式地惩处我,现在就是宣判的时候了。
“干什么?”掌卷主事见辛念蔫头耷脑地站在跟前,以为他还对薪水的事不死心,“扣了就是扣了,要怪就怪自己生了病,没有享受的命!”
他扬起稀疏的眉毛,还是平日里那副刻薄姿态,辛念却有点呆愣,不禁抬头看他。
“干活去!”掌卷主事不耐烦地驱逐,“讨打是吧?”
辛念病了一场,脑子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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