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念真是头晕眼花,半天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古铜章,这么好的水果……你从哪里得来的?”
“……你管我从哪儿弄来的!”尤利安将脖子一梗,厉声道,“反正东西都拿在你手上了,得意什么?!”
辛念总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尤利安抬起眼睛,声调分不出情绪:“有人欠我人情,这是我拿人情换的,你不信吗?”
辛念不愿跟这个家伙起争执,他也不是傻瓜。辛念低声道:“你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吗?这些苹果换条人命都够了,你拿什么贵重的人情去换,还换给我?行,要是这些真是你弄来的,我不要了,印泥还是完好的,你带回去吧,我多谢你的好意。”
尤利安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也没想到辛念会突然这么硬气。
苹果自然不是他送的,他去哪儿搞这么珍贵的宝贝?然他一向自视甚高,这次跑过来找辛念,一是觉得生病了,凭着从前的情分,也该来看看这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人;二嘛,就更微妙,虽然他老是欺负辛念,但自从辛念争取到档案员的职务,执意要远离他以后,尤利安始终觉得,自己有义务挽回对方,令他回心转意。至于为什么一定要辛念回心转意,尤利安没想得太清楚。
可是,辛念手里的礼物,一下叫他颜面扫地,脸上也挂不住了。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认下了这些苹果的归属,反正看样子,辛念也不清楚是谁送的。这会儿辛念要退还,尤利安就有些骑虎难下了,自己真要抢走盒子,万一古铜章的主人找他麻烦呢?
“谁管你要不要?”尤利安越想越怄火,他愤愤地瞪了辛念一眼,“你不想要,那你丢了吧,全当我的好心肠喂了狗!”
说完,他羞恼地转身便跑,一路跑到路口拐角的柱子后面,才挖出那个又小又青的果子,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呸!”尤利安暗骂道,“真恶心,难吃死了!”
望着他的背影,辛念感到莫名其妙。
他看了下手里的盒子,好了,它不是尤利安送的,扔了吗?他实在舍不得。留下呢?这也未免太诡异,谁会送自己这么贵重的礼物?
蓦地,那个禁忌的名字从脑海里闪过,给辛念吓得差点脱手。
不可能!他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他怎么可能——
万一呢?他的脑海里出现了另一个声音,理智得近乎冷酷,既然你不是笨蛋,那就好好想想吧,世上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不久前才在档案馆发生了意外,现在就有超出规格的礼物放在你门口,这明明很符合大人物用于弥补的赏赐条件啊。
辛念重重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盯住盒子,这时候,夜巡的侍卫远远发现还呆立在门口的他,厉喝道:“干什么的!”
“对不起!”辛念慌了神,连忙推搡着盒子,手忙脚乱地钻进自己的房间。
这些苹果等同于烫手山芋,肯定是不能吃的,辛念为难地寻摸一圈儿,最终决定,把它们小心翼翼地供在唯一的木桌上。
明天,明天再想办法处理吧。
辛念累得要命,管不了那么多,一沾上枕头,立马就沉入了梦乡。苹果们尽职尽责地散发出甜馥的香气,很快填充了这间小小的居室。
与此同时,一个拉长的苍白影子缓缓掠过粗糙的石柱,凹凸不平的地砖,像一尊实体的鬼魂,最终停在了走廊尽头。
借着远方微弱的星光,它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最后一扇狭窄的房门。
安斯伽尔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门板。
他很快就查清楚了,这个奴仆确实是无辜的,他的背后没有任何势力,比清水还干净,当然,这种干净往往意味着另一重意思,那就是渺小。
在白银宫的其他地方,那些更金碧辉煌,更隐秘高旷的地方,黑夜久未降临,白昼终日明亮,仿佛这座庞然巨物从不知何为疲倦。人们相互交换盟约,递送背叛,在亲吻和谈笑间心照不宣地决定另一个人的命运,一次次举杯,一次次饥肠辘辘地吞咽爱恨和死亡。权欲没有形状,它与无孔不入的潮水一样,没过了每个人的头顶。
所有人都生活在水中。
现在,安斯伽尔就湿淋淋地站在这儿,黑发是绞索,脸孔白如覆盖墓地的雪,瞳孔是幽暗的两口深井,嘴唇则噙着凝血般的乌紫。
白银宫里,最大的溺死鬼将头探出水面,轻轻地呼吸了一口真正的,干燥的空气。
他始终弄不明白,这个奴隶到底是怎么隔绝宇宙万众的声响,得以让自己感到刹那间的寂静。他已分不清真实或幻觉,所以他追到这里,试图一探究竟。
打开这扇门。
安斯伽尔神色凄厉,对自己下令。
打开这扇门,这扇门不也是一枚蚌壳吗?壳里躺着那块冰冰凉,又很奇怪的蚌肉,吃下去就可以解渴,延续你的理智。
就这么做,你的时间很宝贵,没有那么多能拿出来浪费。圣痕在各大航道之间蔓延的速度加快了,它们造成的异变,吞噬的舰队都越来越多,你的亲族倒是对此求之不得,因为世人对你的渴望更深了,不是吗?……好了,不要废话了,吃吧,奴仆的床铺很简陋,但也许不失为一张能用的餐桌布。
安斯伽尔几乎冷酷地想着,思绪在他燥热的大脑皮层上来回滚流。半神的视线超越空间的限制,他能看见里面睡着的人影,在他的视网膜上,辛念的颜色是淡淡的白,蜷缩在那里,并不十分鲜明,恰如他这个人的性格。
他的心脏。
安斯伽尔忽然注意到。
这个奴仆的心脏,怎么那么小?
视线里,淡白色的人侧躺着,在他的胸腔里,有一块白得稍浓的小颜色,前后左右,一挪一挪的。有的时候挪得安稳,从他大脑里传出来的思维波纹也有规律的曲线;有时候挪得急躁,思维波纹亦显得焦急混乱,像在手忙脚乱,叽叽喳喳地抱怨着什么。
噢,这……这很有趣。
安斯伽尔被那不太寻常的轨迹吸引了。
不知为何,他感到久违的新奇。这理应是最寻常,最普通不过的思维波动,却让他情难自禁地仔细观察起来,无法言说的新鲜感和探究欲,甚至令他常年恒定的体温微微发热,心脏也划过一阵战栗的电流。
他默不作声地盯着看,因为专注,他的眼皮也眨得缓慢。到了后半夜,大约是感应到了什么,辛念睡得一直不是很安稳,思维波纹都打出螺旋了,但安斯伽尔就这么一动不动,观测得颇有兴致。
不知过去多久,身后的群星之光逐渐隐去,恒星的辉色飘逸地满灌天穹,安斯伽尔的视线同时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清晰,接着——
“铛铛铛!铛铛铛!”
提示劳作的响铃声声激越,令白银宫的主人猝然惊醒,带着被打扰的怒气,他习惯性偏头,想要搓磨些什么,一转眼,却不由地发愣了。
——天光熹微,此刻已是第二日的清晨。在这个“渺小仆役”的门口,他足足站了一个晚上。
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还不是时候,是的,还没到时候。这个人胆子太小了,自己要是就这么破门而入,说不定会把他直接吓死,那就得不偿失了。好不容易发现个有趣的对象,还是再观察一下比较好。
带着点狼狈,安斯伽尔如此劝说自己。
匆忙离开的时候,安斯伽尔回头看了两次。
也许是三次。
或者四次。
辛念醒来,只觉心虚气短,好像在梦里被大山压了一晚上,嘴唇和脸都麻麻的。这异常的状况,吓得他蹦起来就往镜子那里窜,看自己是不是又生病了。
左瞧右望,没什么毛病,他这才放下心来,瞥到旁边的苹果。
天啊,光线一明亮,这些棘手的宝物显得更诱人了。它们甜美得理直气壮,纷纷拿圆润的脸蛋冲着他,仿佛他不对此做点什么,就是暴殄天物一样……
“我要去干活了!”辛念又开始心慌,他急匆匆地洗漱、换衣、出门,在踏出房门,被门外空气包裹的一瞬间,他似有所感,突然打了个哆嗦。
辛念自然没当回事,他现在满心想的,全是如何处置那三个苹果。
小心地问了一圈,没收获。掌卷主事叫他滚开,侍从长诧异地瞪了他一眼,辛念像那个人人爱踢的皮球,叫人赶来赶去的,但皮球起码还能圆滚滚地蹦哒两下,他被踢了,只能扁扁地走开。
下午上工的时候更加气人,不知是谁道听途说,讲辛念接受了尤利安的“贵重礼物”,好几个仆役借机过来跟辛念搭话,戏谑地试探这是怎么回事。
辛念低声解释了许多遍“没有这回事”“不是的,我没收他的礼物”“那个盒子不是他送……不,我不能说里面是什么”。午后本来就热,他费尽口舌,汗珠摇摇欲坠地挂在鼻子上。最后,侍从长发觉底下的声音有点大,狐疑地过来查看,又将辛念和那些人一通训斥。
辛念忍气吞声,只好再次扁扁地走开。
·
是夜,白银宫顶层。
安斯伽尔端坐在他的……他的什么呢?王座?祭台?专属硌人硬背沙发?上,目光空洞,漫不经心地在脑海里用小钝刀一刀一刀地活剐执政官的血肉,虚幻的惨叫和执政官如今慷慨激昂,与他人争辩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世上最聒噪下贱的二重奏。
白银议庭位于整座宫城最高处,犹如一枚嵌在天穹中的刺目银钉。其上穹顶深远,犹如倒扣的夜空,依照古老的星图,嵌着无数细碎的钻点。
这里空旷得残酷,尽头的高座属于安斯伽尔,座后镶嵌着巨大的银白圆盘——啊,说它是星轨也行,说它是月亮也行,说它是凝视着世界的眼球也行,都可以,随意吧。在其他议会席位之后,则耸立着修长肃穆的银柱,上面铭刻着历代半神的事迹与祷文,远远望去,一圈沉默高耸的方尖碑。
天琴星区的执政官忍着身上越来越重的恶寒,一边发抖,一边努力不让自己的声线被政治对手听出发抖。他把这一切都归功于议庭的冷气开得太大,对头太会恶心人,并未往深里想。
他们在激烈辩论航向仪的事。
星间来往,白银宫生产的航向仪是不可或缺的关键道具,它们“沐浴了半神的恩惠与荣光”,因此或多或少有了感知裂隙的功能。如今圣痕扩展的速度愈发激烈,航向仪的地位自然跟着水涨船高,从中衍生出的种种钱权交易,肮脏和不那么肮脏的勾当……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
“……您下辖的星区大规模发生走私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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