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冕下……”为首的大司祭鼓起勇气,明知来者不善,却不能不率先开口,“您消失了一天一夜……!”
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他再也说不出话了。大司祭被无形的巨手卡住咽喉,生生提起,脚尖都挨不到地板。他的眼珠暴凸,脸孔肿胀,细细的血线从鼻孔和耳洞里溢出,像一颗快被挤爆的气球。
“很吵,”安斯伽尔温柔地说,“你们不知道吗?这口钟很吵啊。”
周遭如同静止,哪怕许多司祭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在死亡的巨大压迫下开始流泪。他们很清楚,这时候是不能求饶,更不能抵抗的,最好连心里的想法都不要有,尽快在安斯伽尔附近营造出一片绝对寂静的缓冲带,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安斯伽尔仔细端详着大司祭。
稍稍再用力点,他就会死。但是,我要不要因此违背给自己定下的守则去杀他?
一念生死,他的眉头一松,大司祭应声摔倒,伏在地上,不住声嘶力竭地呛咳。
……算了,安斯伽尔想,如果我要杀他,那就像是我为了离开辛念的事向他泄愤了。再怎么说只是仆役,为他要了大司祭的命,岂不显得我太昏庸?
“什么事,”安斯伽尔说,“要你们敲响这口钟。”
“……是侵袭,圣痕侵袭!”另一名大司祭颤颤巍巍地说,“连续两个超巨型的分支,已经触及天琴星域与蛇夫星域的边界,倘若纵容它蔓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您、您消失了一天一夜,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安斯伽尔面前,瞬间展开一副十几米高的巨大星图,“圣痕”的暗红触角仿佛致命的怀抱,分别从两侧触及了两个星域的界线。
安斯伽尔没说话,他盯着璀璨星图,陷入思索。
没有人说话,穹顶之下针落可闻,他低声道:“安静。”
司祭们心神一凛,多年的修行,令他们即刻放空了大脑的一切思绪。天地间茫茫苍白,安斯伽尔眼中同样翻卷着苍茫星辰的飓风。
他的影子蓦然变得无比庞大,仿佛直冲云霄的万古巨木,完全笼罩了星图的全貌!
半神的身影,同时凝聚在两个相隔数千光年的星域边界。
成百上千座航道塔同时闪出轰鸣的强光,一瞬开启,一瞬将功率提升到极限!如同绝境的长城,众光相连,它们组成了大地上辉耀万千的群星,承载着天神的短促降临。
安斯伽尔的意识同步分裂,在两个星域之中,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在颤抖的真空上,圣痕就像撕裂大气的极光,从天空,海渊与地底的裂缝中同时蒸出。它渗着腥色的品红,幽冷的电光紫,翡翠色的绿锈,边缘流转油膜折射般的彩虹色晕,艳丽得令人作呕,人类的言辞怎可穷尽地描述它?
从宇宙的高度向下俯瞰,这些凭空生出的神性胎动病态且壮丽,它们沉默地凝视群星,那浩大万有的目光穿透云层,海洋和地壳,足以将任何渺小的文明焚烧殆尽。
他笑了一下。
下一秒,安斯伽尔在众光中扬升而起。
遥远的星星在他眼中颤抖燃烧。同调开始,他的意识飞快与圣痕融合,无限趋近于这道致命伤口的形态。协同,连结,紧接着就是共振,锚定。
圣痕的触须剧烈波荡,发出遮天蔽日的嗡鸣。
半神大脑剧痛,眼球如同熔化,他的胸口焚烧着烈焰,鲜血亦顺着眼窝流淌,这一刻,他的肉身猛地从王座上站起,白银宫中同时刮起一阵长啸的风暴!
好了,好了。现在,想象你置身于一个巨大到没有边界的殿堂。
四面八方都有噪音,它们隔着水,隔着血肉,隔着梦发出百般的滂沱。有的声音像铁片刮在风里,有的几乎贴着你的耳膜哭泣,还有的声音是太强烈滚烫的针,在浪潮里起伏突刺。重叠,吞没,涌流的众生。你听见“好痛——”“不要——”“为什么是我——”“救我——”“妈妈——”“神啊——”“我不想死——”……你也听见野兽垂死的嚎叫,树木花草拔节摧折的呻吟,山峦崩塌,大海激越,世间怎么会只有活物才能发出声响?于是,你跟着放声尖叫,耳孔湃血,眼珠和鼻腔也喷涌出浓稠的血来。
伴随着瑰丽如初开的爆炸,同期伸展的两处圣痕疯狂溃散,刹那退至宇宙深处!漆黑如洗的太空砉然袒露而出,冷冽刺骨,一如往昔。
安斯伽尔重重跌坐回去,双眼猛烈地发黑,几乎翻倒在地板上。他用手肘狼狈地撑着身体,只来得及胡乱抹掉脸上横流的炽热鲜血。
“冕下、冕下!”
“准备医疗舱!”
“快点!”
“……安静。”他嘶声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的心脏疼得要裂开,从咽喉到胸口,都是火烧火燎,流炎似的一片。他不住喘息,双眼处于暂时失明的状态,还看不到任何东西。
司祭们胆怯地沉默了,冲进来的精锐武卫也停滞在原地,不敢动弹。
“取……我的手令。”他说。
顷刻间,一张厚重如雪,平铺光洁的银板就出现在两名大司祭手中。每一份半神的口谕,都要以实体化的形式永久留存下去,他们使用的笔和墨水也是特制的,能在银板上腐蚀出光滑圆润的痕迹。
“安排疏散,迁移受影响的,行星区域的一切人员,”他嘶哑地道,双目紧闭,仍有灼热的血泪不住流淌,“排查圣痕沾染的区域,让护航舰去清理路线,航道塔该重建的重建……剩下的,你们看着办。”
安斯伽尔随手将权戒往身上擦了下,再往银板上一挞,砸出个带血的月冕纹章。
处理圣痕的难度越来越大,它来得也越发猛烈,声势汹汹。从前派遣驱逐舰队就能压制,后来需要他投射意识才能压制,再后来,要他以媒介短暂投影才能压制,现在,它已然需要他分裂意识,方可有效驱逐。
情况越来越糟糕,安斯伽尔漠然地想,照这个势头,他灯枯油尽,被烧死在疲于奔命的路上,也是可以想见的结局了。
不过,他就算死,也不想死在这里。
他像个不知道疼痛的机器人,用力咳出卡在喉咙里的黏稠血块,揩了下猩红淋漓的下巴,随即面无表情,起身便踉跄着往外走。
“冕下!”大司祭们大惊失色,不知道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冕下,您要去哪里?您受伤了,请您千万先医治身体啊!”
安斯伽尔站住身体,回头看着他们,他的眼瞳仍然在灼烧,有义无情的天神,说出多么残酷的话都不会让人意外:“该做的,能做的,我都做了。不要再烦我,有事自己解决。你们的命留着还有用,我不想这么快动手。”
“这、这……”另一个大司祭六神无主,语无伦次,“您身上都是血,总要先换身干净的衣服……”
说着,她的思绪忽然捕捉到了什么。从古怪的苹果,再到白银宫主人那天陡然放晴的神色,再到他今天步伐匆匆,急着离开的情态,她结结巴巴,梦游似开口:“不论……不论您要去见谁,实在不必着急……”
安斯伽尔的脚步立刻顿住,他低头,视线模糊,瞧着自己的血衣。
这固然是件巧夺天工的精美神袍,可如今糊得到处都是血,的确很碍眼。
他的房间又整齐,又干净,安斯伽尔想,我这样过去……
一个闪电般的念头仓促划过,尖锐地劈亮他混茫的大脑,令他的神情变得异常空白。
……我这样过去,会在那间小小的房屋里涂满我的血,我的气味和印记,他的气息将被我的气息覆盖,他这个人,也会被我的存在所覆盖。半神的血会在人的肌肤上留下近乎永恒的遗留……他再也洗不掉,再也洗不掉。
这个念头,以及念头带来的幻想,令天神都缓缓地,深深地打了个哆嗦。
大司祭骇了一跳,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她不明白,方才的一瞬间,半神的脸上怎么会突然闪现出近乎兽性的亢奋之色。
“不,这样很好。”安斯伽尔像个醉酒的人,舌头打结,声调含糊,“对……对,这样很好。”
他转身,步履不稳地走向白银宫门。司祭们全都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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