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斯伽尔卡在床板底下,身体是半虚化的状态,眼看着对方纤细的脚踝骨在眼前晃来晃去。
啊,差点被发现。
安斯伽尔是睡不着觉的。他失眠的时间早已超过一个普通人所能想象的极限,他也习惯了这种不断枯竭下去,缓慢放血的感觉。
虽然在这里也睡不着,但起码他享受到了宝贵的安宁。就为了得到这个,安斯伽尔甘心摧折高山,放干大海,把星辰撞进圣痕里湮灭,日以继夜地剥干数万个弱智空心人的皮,他毫无怨言。
大概因为太惬意舒坦了,他忘记时间的流逝,直到辛念一脚踩在他的胸上。
好大的胆子,他盯着辛念慌里慌张,交替个不停的小腿,敢踩我?你刚刚可是犯了最严重的僭越之罪,按理说是要在你还活着的时候把脊梁骨抽出来的……不过,每天都这么早起床,是不是太辛苦了?
这么小,这么脆弱,而且爱哭得要命,还那么怕我……真是个麻烦。好吧,别担心,我会安置你的。
辛念总感觉毛毛的,但仆役毕生的使命就是劳作,迟到便是了不得的罪过,他急急忙忙地冲出去,签到,确认身份,领工具,分配到指定地点指定工作……简单的流程走完,辛念来到今天的工作地点,睁着红肿的眼皮一看,顿时倒吸冷气。
从处理花材的岗位上调走之后,他就一直在其中一条长廊里擦洗水晶雕像和器皿,在那些官员行色匆匆地走过这里之前,他们有三个小时的时间,将这片走廊擦洗得晶光闪闪,纤尘不染。
他今天要擦的,是一对两人多高的水晶老虎,别说擦干净,就是用水刷上一遍,也要丢了半条命。
辛念真的来不及思考什么安斯伽尔、丢小命之类的麻烦了。他连一声抱怨的叹息也来不及吁出去,就跑着去接满水桶,顺带在接水的同时调好清洗剂。他卷好袖子,做好了今天累得半死,连吃饭也抬不起手的准备。突然间,监工手里拿着个卷轴,急匆匆地走出来,在场上扫视了一圈儿。
“你!”他毫不犹豫地点中辛念,“就你,过来。”
辛念呆了下,不敢违抗,双手在下摆拘谨地擦了擦,忐忑地走过去。
“把这个送去调配室,快去!”监工催促。
辛念猝不及防地接了这个卷轴,感到一头雾水,明明有专门的通道,监工怎么找到自己跑腿?他向下瞥了一眼,又畏惧对方腰间的鞭子,只得捧着扭头就跑。
这是他第一次在干活时离开固定区域,辛念怵得脸都红了,心跳快如擂鼓,只顾闷着头疾走。他转过弯,满眼是富丽堂皇的一片,可前头却连着个偌大的休息室,好几条路,往哪边走?
他的鼻尖沁出细汗,有点像热锅上的蚂蚁,旁边有个衣着简练的男人路过,忽然拍了下他,指路道:“调配室,往那边走。”
“谢谢您……谢谢!”辛念嗫嚅地道谢,尽管他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晓自己的目的地的。他满心感激,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跑去,途中又遇上错综复杂的回字形长廊,同样不断有路过,但是身份明显高于他的人向他指点迷津。
等辛念跑到“调配室”,里头的人似乎早已等候多时,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卷轴,只撂下一句:“坐这儿等着!”
辛念早就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他听从对方命令,刚一坐上那柔软得像云朵的椅子,就惊地猛然弹起。呆呆地站了十来分钟,见没人从里面出来,他才小心翼翼地蹭着坐下,仅仅挨了个边。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嘛?啊,好安静。
辛念脑袋里是大大的问号,他不太敢左顾右盼,只能通过余光瞄到两侧高大的墙壁上贴着光洁的乳白色花纹,是辛念从未见过的雅致美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微风徐徐吹送,怡人极了,他撑着身体,只敢把脚尖踮在地上,唯恐自己的鞋底弄脏了奢丽的浅金色地毯。
他就坐在这儿,开始百无聊赖地等待。辛念局促地保持姿势,把目光固定在自己胸前,一心一意地数上面的线头。
桌子上忽然传出声音,“啪嗒”一下。
辛念抬头,桌上摆着一盘新鲜欲滴,还带水珠的绿葡萄。方才的动静,便是水珠滴在纸上的响声。仿佛透过这声得到了贪看的通行证,他的视线划过装载葡萄的果盘,它有一种变幻的,特别美丽的幻彩,像流动的日光。
如果我的房间里,也能有这样颜色的器皿……
辛念不由神往,这时,风吹到窗帘,引得穿了珍珠的流苏穗子打在玻璃上,引发一连串细碎的小小交响乐。他立刻再被吸引,转眼望见帘布绣着一大片栩栩如生的花卉和翠鸟。翠鸟的羽毛光彩灿烂,眼珠上还绣着圆形的小金片,而花卉呢,则是流线型的,抽象得多,像水波闪烁的光影,映衬着翠鸟精工的羽毛……真是神奇!
辛念已经露出了情不自禁的笑容,他的眼睛发亮,唇边的笑涡若隐若现。
风势蓦地转大。
桌上的花盘插着硕大的羽毛摆饰,其中一簇雪白的绒毛因此飞舞起来,活像有了自己的精灵和生命,在屋内不紧不慢地翻荡,牵引着辛念的眼珠子。它悠悠地飘飞过墙角摆放的落地花瓶,在素雅的青枝,雪白的花朵上停驻片刻,又引得辛念看到旁边的巨大书柜——那十几排书真是壮观!隔着老远,辛念盯着书脊上的烫金字迹,费力地辨认它们的名字,同时想象着这些书是不是有和装潢一样美妙的内容。
他想读它们,想得要命。
羽毛接着飞向天顶,上方垂下一顶硕果累累的玻璃灯,花枝曼妙,精美宛若艺术品……哦!天花板!上面用油彩描绘许多神话里的人物,衣袍飘飞,辛念全不认识。这张天顶壁画的面积非常巨大,以至于这间会客厅上的内容仅仅只作为一部分展示,还有更多延伸到了里面的房间。
真好看……
辛念嘴巴笨,说不出很多天花乱坠的形容词,他望得目不转睛,脖子都酸了。
半神是一道虚化的雾气,人类的肉眼不可得见。那片小小的羽毛就在他指尖轮转,装作是被风拨动摆弄的样子。他低下头,看到辛念星星般的眼睛,看见他的脸庞都像被照亮似的发着光。
安斯伽尔的瞳孔幽深,一时失神,他凝视辛念良久,导致羽毛也诡异地在空中滞留。
前方传来转动门把手的动静,辛念一凛,急忙端正坐姿,继续老老实实地盯着自己衣摆。
来人走出来,手里是一只蜡封好的新纸卷。
“送回去复命。”对方吩咐道,见辛念秀气腼腆的模样,下一句就是鬼使神差的:“等很久了吧?”
辛念吓一跳,赶忙摇头:“没有的事,大……大人。”
来人的脑袋被一层下降的光晕所笼罩,她如坠梦里,晕晕乎乎地抽出胸前口袋里插着的精巧铜笔,递给辛念:“看你干活利落,这个就给你吧。”
辛念吓两跳,什么干活利落?我就送了个东西,怎么就干活利落了!
“尽快送达,不要耽搁。”他正要拒绝,对方吩咐完这句话,便揉着自己的额头,转身进到里间。
辛念也像在做梦,他紧张地攥着沉甸甸的铜笔,无异于攥着一块烫手又惹他喜爱的炭火。得到这么好的工具,就比得到一块金子还叫他高兴。
怎么办,我真要收下吗?这太贵重了,而且我还没来得及说几句好听话……等等,我甚至没道谢!
辛念愁眉苦脸,原地无声抓狂了几秒钟,奈何任务紧迫,他不能浪费时间,更不敢现在叫住对方感恩戴德,只得快速往外跑,赶着把新卷轴交到监工手上。这时候,晨间的工作已接近尾声,监工没说什么,只叫他直接去吃饭。
这、这……?
辛念被自己今早的超级无敌大好运所震撼。
你是说,我不仅逃过一劫,不用在水晶老虎身上擦掉半条命,还在大人物的会客厅里舒服地吹着凉风,坐了两三个小时,又是大饱眼福,又得了支最好,最棒,棒得不能再棒的铜笔吗?哎呀,要压住自己上扬的嘴角,是件多么难的事!
他努力表现得平淡,一口一口地吃着分发的餐食。
他们的主食是高产谷物和藻粉做成的软饭,湿润中带点淡淡的酸味,配菜是半块手掌大,半透明的高蛋白冻,以及一勺淡腌菜。因为辛念是档案员,还可以额外领一小碗藻汤,里面撒着点微末的胡椒粉。
安斯伽尔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碗里寡淡的餐食,想起他屋里三个纹丝未动的苹果,眉梢一跳。
他刚打算做点什么,一阵遥而又远的巨震,仿佛天泄的洪水,冲刷、震撼了白银宫城的每一处角落!
连同辛念在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外面也是哗然一片。许多人从凳子上站起来,不知所措,不明白自己要不要为此下跪。
钟声。
那是来自白银宫最顶端,现存数千年的寂世钟,当它响起,那穿透性的嗡鸣将贯穿宫城上下,一如古老擎天的魔神,在尘间长啸出唳鸟的啼鸣。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