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日夜,继昨日大雨,窗外又淅沥。
都道小雨适眠,可出了人命,雨点子变成血滴子,不得渗进瓦缝里。
林栖吾拽下一小把枕边的桂花,往手心揉搓开,捂到口鼻间深深嗅了口花香。
浅淡的甜蜜带来安心,去往梦中,金菊、金桂、金雕像……她突然后悔了,该晚点睡的。
眼前熟悉的庙宇依旧敞开大门,透出千手观音像的莲座,
上回就是这样!林栖吾在梦中竟记得很清,故而万分不敢动。
正害怕再遇上之前那个主持,身旁先飘近一个白色身影。
余光中模糊的装扮使她莫名认为那是白鹿神,却仍不敢有动作。
可谨慎的似乎只有她一个。
白影挥手,整个空间往后挪移,二人未动,竟已身在庙中。
她皱眉衡量着对方的身份与法力,正愁无应对之法,身旁人先说话了。
“幻念之劣,唯在其诱惑人心,不沉溺,则可破。”
——真的是白鹿神。
可等林栖吾下定决心侧头一瞧,哪还有白影。
继续往屋内张望,空无一人,只有面前的千手观音缺了手。再仔细看,原来那几只手臂是木雕的,光泽差些。
与白鹿神有关吗?正想着,莲座似木根般扎进地里。
金像原来本是木雕?
她不期待有人解答,可木头如张嘴般翕动,霎时往四面八方喷吐蚯蚓。
黑压压一片遮云蔽日,林栖吾浑身一震,睁眼是黑夜,愈发心有余悸。
她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趴到唯一看起来明亮的金桂边拼命嗅闻,想找到离开了梦境的证明。
片刻后,不待心跳恢复,心情却有另一种激动。
“阿陌,我在梦里遇见白鹿神了。”
边说边掀开床幔,远处亮着一盏灯笼照亮了她的梳妆台,也照亮了台前坐着的陆敛陌。
他维持着擦剑的姿势,三息后,方回神。然后剑被插回剑鞘,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
“怎么了?”他问。
林栖吾僵住的脸再次挤出笑意,轻声道:“白鹿在梦里给了我点拨。”
“是嘛。”他也浅笑,“白鹿本就是一个很好的神。”
她闻言再想加深笑意,却感到脸颊处的僵硬,于是干脆换了个话题:“你为什么待在梳妆台前?”
陆敛陌偏过头,片刻后回:“有你的味道。”
“我是什么味道?”她抬起手臂嗅着。
抬眼,陆敛陌也在摇头,似答不出来。
“如诅咒般的契约使你无法远离神仙。可我想,摒弃一切外物,是我无法离开你。”
看来黑夜会与人体内无法见光的部分产生共鸣,心声也好肺腑也好,夜里的人还真是多愁善感。
林栖吾回过头,琥珀色的烛火照上眼睫与鼻尖,她忽地轻笑。
“你说睡觉会误事,原来是耽搁你讲情话了。白鹿刚刚与我说不要沉溺于诱人的幻念,你便要考验我?”
陆敛陌纵使将情绪藏得深,烛火下的脸也明显变了个色。
“同床共枕,难道不是在考验我?”他无可奈何地笑着。
兴许夜色真的使人惘然,林栖吾翻身平躺,思考着另一番心境。
“考验啊,痛苦才活过,真舒服就死了。”
薄薄的小雨渗进凉意,烛火依稀燃到天亮,留下一截短短的灯芯。
策马,翡翠镯依旧敲打她手腕,似在宣告存在。
掀开验尸房门帘,三条手持利刃,抬眼望来。
“你们来了。”他拉下面罩。
“我昨夜已用猪肉与菜叶子试过这蚯蚓,齿痕能对上,可它们对肉压根没那么大兴趣。”
陆敛陌问:“尸体衣物里的蚯蚓呢,有不同吗?”
三条摇头,“就是用它们试的,可除了脖子那处致命伤,躯干并未受到啃食。”
她闻言摸了摸腕上的镯子。这东西能控梦——那蚯蚓呢?会被什么东西“放”进尸体里吗?
“会不会……是被操控了呢?”她问。
“那就是妖了吧。”三条叹气,已见怪不怪。
紧接着,他便从一旁的台子上夹起一块不规则的黑红物件,径直递到她眼前。
“林小娘子你帮我看看呗。尸体腹中的,有微弱香味,画开为嫣红痕迹,像某种脂粉。”
约摸两节指头大的东西摆在面前,林栖吾抗拒地后撤,却又不得不靠近仔细察看一番。
那东西发出的香味是常见的口脂香,结合其颜色仔细分辨,朱砂含量不少。
朱砂、蜡、羊脂可以合成口脂,但其中朱砂微毒。更安全的,有红花、紫草等草本口脂,只是价格稍贵。
依此看,口脂主人经济并不宽裕。
再看形状,像是整块吞下,在胃里融成这样的。这一点倒难以解释。
生吞这些朱砂明显不致死,自杀他杀便难以成立,应该是个扑朔迷离的事故。
三条接着道:“此人生前行为不端性格暴烈,胃里出现口脂,想来有一位可怜的女子蒙受伤害,真是唏嘘。”
陆敛陌听完点头,“林小娘子既说此类口脂常见,胭脂铺怕是没多少线索。我想,应该要查女子。”
“对。”林栖吾附和。
话音落,门口帘子传来细微扇动声,转头便看见北哥站在门口。
他这回进屋的动作如此轻,应该是听见了他们的话的缘故。
“第二具尸体出现了,还是在那片田,死法相同。”他咳了一声,抬高些音量,“这回是个屠户,生前短斤少两、欺压农户,邻里都敢怒不敢言。”
四人皆短暂地凝滞,林栖吾不语,心中却有份不正当的快意。
“死者虽可恶,但私自杀人是不对的。”陆敛陌低下头似沉思。
她闻言瞥向对方眼神,那大概是说了句违心话吧。
几个人陆续动起来,眼见要走出验尸房,前头门帘一落,林栖吾欲抬手,袖子却一紧。
她回头疑惑地望向三条,对方张了张唇,轻声问:“你们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怎么样?是寻道士的事被对方知晓了,徐老伯怎么连这也……
“你手上的镯子是怎么回事?”
林栖吾一时反应不过来,现下终于听出第一个问不过是寒暄般的开场。
至于镯子。镯子的事,她似乎也无法回答。
“陆哥连镯子都送你了?”
“啊?”
“……啊,是啊。”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攥紧了袖中的手。她从未这样骗过人。
随即,三条缓下的声音立马变了个调。
“我才不信呢,你少骗我了,你先前哪会戴东西?‘骑马都嫌颠’,你自己说的。”
不曾想对方竟记着,林栖吾别无他法,遮掩答道:“这不是你陆哥嘛。”
三条瘪了嘴:“陆哥会,你不会。”
林栖吾看得出其中的坚定,被堵得说不出话。对方是‘死过一次’的人,似乎无法再忽视任何可能的危险。
这般僵持着,三条又想说什么,被他咽了回去。
“总之,有任何能帮助的,你们别忘了我和北哥。”
她呆呆地点头,三条这才把揪住的袖子放开。
“吃人嘴短,你不要跟我客气啊。”
她又点头。
二人若无其事地出了验尸房,陆敛陌正站在离门三步外的地方,什么也没问。
到了城东农田,不若昨日,只聚着零星几个百姓。
一桩命案尚敢说说玩笑,接连出现,他们倒是大气不敢出,连地里的稻草人都撤了个干净。
依北哥言,这回的死者并非周边村里人,而是来自往东四五里外的那个村子。
凶手虽不知是人是妖,估计与妖也脱不开干系,开封府只能按照一贯的方式查。另外的,便需要她与陆敛陌。
林栖吾走到田边,夜雨不大,泥土已由上往下逐渐干燥,蚯蚓却仍留在土地表层活动,看着干焉焉的。
陆敛陌也曾说过这片田不对劲,只是最重要的位置还不知。
展望农田边界,她问:“北哥,将这一整片田翻一遍,需要多久?”
“除去外出搜查的人,剩下的……”他皱眉思考,“怎么也得两三天吧。”
“这田底下有东西?”北哥回问。
“目前只能这样查了。”
对方沉沉点头,转身向衙役走去,商量着。
林栖吾望着他的背影,由心体会到一种饱经世故的可靠感。
再对比自己与陆敛陌,从零开始的摸索,七拼八凑的队伍,要开辟这条独树一帜的道路还真是难。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他们一直都看得见机会。
“我们接下来干嘛?”
陆敛陌的话语拉回她思绪,农田的荒凉重新清晰。
“论查找线索,你与我二人之力相较开封府众人还是太微薄,只能先交给他们。”
“回林府一趟吧,我觉得需要聊聊你的事。”
她望向陆敛陌眼睛,对方也读懂了,乖乖上了马。
策马离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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