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银发现那丛草纯属偶然。
那天傍晚她叼着野兔从溪边回来,路过芦苇丛时踩断了几根草茎。一股辛辣的气味炸开,她连打了三个喷嚏,把野兔掉在地上,用爪子拼命揉鼻子。六眼捕捉到那股气味分子——樟脑、薄荷脑、某种我不认识的萜烯类化合物,挥发速度极快,在空气中扩散半径比她自己的气味远得多。草茎被踩断处,破裂的细胞壁仍在持续释放同类型分子,浓度在断口附近最高。
她揉完鼻子,低头闻了闻那丛被踩断的草。左耳转了半圈,右耳没动。六眼捕捉到她的犁鼻器在闻草期间活跃度升高,气味分子结合蛋白浓度有短暂变化。该段数据已被归档。
她没有直接去溪边——她先走回我身边,把野兔放在我面前。然后转身走回芦苇丛,用鼻子和下巴在那丛草上反复蹭了好几下,蹭到整个脖子侧面都沾满了草汁和碎叶片,然后走回来在我身边趴下。六眼记录了草汁在皮毛表面的挥发速率,存入新归档的“驱蚊行为”文件夹。
那一晚,蚊子确实少了。
第二天,阿银开始正式执行她的新流程。每天傍晚——蚊虫开始猖獗的那个时辰——她会先去溪边那片草丛里打滚。不是随意的滚,是有章法的:先蹭左侧脖颈,再蹭右侧,然后用下巴压住一丛草从下颌蹭到耳后,最后站起来让草丛从腹部毛上扫过去。整只狼沾满了那股辛辣的气味,回程路过我身边时味道浓得我也打了个喷嚏。
然后她开始舔我。
唾液混着草汁涂在我身上,从额头到下巴,从耳后到后颈,从手臂到指尖。六眼记录了草汁与唾液混合后在皮肤表面的附着时长,存入“驱蚊行为”文件夹。
狼群里其他成员的反应各有不同。
深色小狼是被阿银用鼻子推进那片草丛的。
他趴在水潭边啃骨头时,阿银从他背后走过来,用鼻尖碰了碰他后腿——那个位置昨天被叮了好几个包。然后她转身往溪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左耳转了半圈。深色小狼叼着骨头犹豫了片刻,跟上去了。阿银把他带到草丛边,用鼻子往草丛方向推了他一下。他打了个喷嚏,歪头看阿银。阿银又推了他一下。最后他趴下来,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在草丛上蹭了蹭肩膀——蹭完之后站起来闻了闻自己的毛,又打了个喷嚏,然后尾巴摇了摇。
小灰是自己主动学的。
她蹲坐在不远处看完阿银给深色小狼“教学”的全过程,等阿银带着一身草汁回来时,她站起来,往溪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看阿银,又看看那丛草。左耳弹了一下,右耳没动。然后她自己走进草丛里,用一种比深色小狼优雅得多的姿态——肚皮贴地,前爪并拢,下巴贴着地面往前蹭——完成了她的第一次驱蚊草打滚。蹭完之后她走回来,在离我不到一步远的地方趴下,身上的味道和阿银如出一辙。
六眼将小灰的行为序列与稍早前记录到的阿银-深色小狼互动做了时间轴比对,存入“驱蚊行为”文件夹。
从此狼群多了一项日常仪式。
每天傍晚,狼王从巢穴方向下来喝水时,会顺便在草丛边缘蹭一下侧腹。她的动作最简洁——走几步,用肩膀压一下草丛,然后继续走。六眼观测到她蹭完之后体内的灵气流动出现短暂加速,持续时间很短,之后恢复原速。她未避开草丛,次日亦未改变此行为。
老母狼蹭得最仔细,她会把每一丛草从头闻到尾,挑最嫩的那几根咬下来,叼在嘴里带到松树下,放在小灰和我面前。小灰现在会主动用鼻子把草叶往我身边拱,然后趴下来看我捡起草叶往手臂上擦。深色小狼会叼着一根驱蚊草自己蹭,蹭得笨手笨脚,每次都会把草茎咬断,然后叼着断口给阿银看。
老头狼是唯一一个不蹭的。
阿银用鼻子拱过他,他只是打了个响鼻,把鼻子埋进尾巴里继续睡。阿银没有再推他。
而我,我开始在溪边浅水区的泥滩上打滚。
不是阿银教的,是我自己发现的。
那天阿银给我涂完驱蚊草汁之后,我趴在松针地上等草汁晾干。但我翻身时不小心蹭掉了一大片——松针把肩膀上的草汁刮得干干净净。我盯着那片光溜溜的肩膀,想起之前被我否决的“涂泥”方案——泥会干裂,阿银会把我叼进水里洗。但我现在不想涂普通的泥。溪边的泥滩里混着腐烂的芦苇叶和水草,气味很特别——不是臭,是那种植物在水底缺氧发酵后的微酸气息,和驱蚊草的辛辣味完全不是一个方向。
我用手指挖了一小撮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泥里混着极细的腐殖质颗粒和某种水生植物的纤维碎片,微凉,有点腥,但不刺鼻。然后我学着阿银蹭草汁的节奏,把泥拍在左手臂上——手腕上方,那个被蚊子咬得最频繁的位置。
六眼记录了泥浆在皮肤表面的涂抹轨迹、涂抹面积和泥浆含水量,归档在“皮肤表面物质”文件夹下。
涂完之后我盯着那条泥印看了很久。
泥印在阳光下迅速变干,颜色从深褐变成浅灰,边缘开始出现极细的裂纹。阿银从松树下走过来,低头闻了闻我的手臂。她的鼻尖在泥印上停了一瞬,然后打了个响鼻——不是无奈的响鼻,是那种“我大概知道你在干什么”的响鼻。她没有把我叼进溪水里洗掉,只是用舌头把泥印边缘舔整齐了一些,然后在我身边趴下。
第二天傍晚,那个涂了泥的位置没有被咬。
于是我开始每天涂泥。
先涂左手臂,再涂右手臂,然后涂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那个位置自己够不着,要用两根手指蘸了泥反手拍上去,泥浆顺着手指缝往下滴,沿着脊柱流下几道凉凉的泥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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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的第一个傍晚,空气里所有的灰尘都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松针上还挂着水珠,每一颗都倒映着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暗橙色的霞光。溪水涨了将近半尺,水声比平时更响,但不再是暴雨时那种低沉的咆哮,而是清亮的、欢快的哗哗声。
狼群从躲雨的地方陆续出来抖毛。一时间整片坡地都是狼抖毛的声音——水珠从十几条尾巴和几十只爪子上同时飞溅出去,在夕阳最后的余光里闪成一片碎金。
阿银给我舔干身上的水,然后驮着我走到溪边那块最大的石头上。石头被暴雨冲洗得干干净净,表面的藻类被冲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花岗岩纹理。她趴下来,把我圈在她身体弧度里,尾巴松松地搭在我腿上。刚下过暴雨,空气太湿,蚊虫还飞不起来。
然后我看到了一点光。
从溪边的芦苇丛里飘出来的。一点极淡的黄绿色,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忽明忽暗。
第二点亮起来,在更靠近水面的位置。然后是第三点,第四点,第五点。
六眼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全套光谱分析。
萤火虫腹部发光器内的化学反应正在进行,发光波段集中在五百到六百纳米之间,属黄绿色冷光,发光效率远高于热光源,反应残余热量极低,发光器温度与周围空气温度完全一致。当前观测到个体数量约五十只,分布在溪边芦苇丛至灌木丛之间,飞行高度距地面零点三至两米。发光脉冲频率与腹神经索动作电位同步,每只个体闪烁间隔略有差异,波动范围在零点几秒至几秒之间。同区域内另观测到数个静止热源分布于芦苇叶片表面,腹部发光器处于低频闪烁状态,闪烁节律与飞行个体不同步。
阿银的耳朵转了半圈。
她的视线跟着最近的那只萤火虫移动,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那只萤火虫绕着她的鼻尖飞了一圈,她打了个响鼻,萤火虫被气流推得飘远了好几尺,然后又若无其事地飞回来。六眼推送了她的瞳孔数据:萤火虫靠近时瞳孔放大,放大比率与追踪移动物体的眼动模式匹配,非警戒反应。
小灰趴在松树下,下巴搁在前爪上,视线跟着最近的那只萤火虫移动,整个脑袋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那只萤火虫落在她鼻尖上停了一瞬——发光的腹部贴着她湿润的鼻镜,黄绿色的光透过皮肤映出一小片光晕。她猛地打了个喷嚏,萤火虫飞走了。她追着自己的鼻尖转了一圈,然后重新趴下来继续盯着下一只。
深色小狼趴在水潭边,用前爪试图去拍一只飞得太低的萤火虫。拍了一下没拍到,又拍了一下还是没拍到。那只萤火虫绕着他爪子转了一圈。他歪头看着那只萤火虫飞远,尾巴摇了摇,然后又盯上了下一只。
我伸出两根手指。
一只萤火虫从溪面上飞过来,在离我手指不到一掌宽的位置盘旋。我慢慢把手指挪近。指尖碰到了它背上的翅鞘——极轻,几乎没有重量,翅鞘表面光滑,几丁质外骨骼密度约每立方厘米一点二克。它在我指尖上停了一瞬,腹部的光在掌心映出一小片黄绿色的光斑。然后它飞走了。
六眼弹了推送:刚才那只萤火虫的闪烁频率比群体平均值快,亮灭次数偏差在允许范围内,暗周期时长约为亮周期的两倍。该闪烁模式在数据库中无匹配项。
我不需要知道它在干什么,我只需要知道它很好看。
六眼还在推送——每只萤火虫的飞行轨迹坐标、闪烁间隔的精确数值、光谱峰值波长的细微差异。它没有把这些数据灌进我的意识前台,而是存入了后台,只在每一条数据后面附了时间戳和定位标签。
萤火虫的光在溪面上飘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才渐渐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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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从山脊线上完全升起来时,松脂的气味比任何时候都更浓。
六眼推送了原因:暴雨冲刷去除了松脂表面的氧化层,暴露出下层未聚合的新鲜树脂,萜烯类化合物挥发速率较平时上升,导致空气中松香气味浓度升高。
我趴在松树下,把所有藏品摊在面前。
那片碎了好几瓣的枫叶,颜色从鲜红褪成了暗褐,边缘干得卷曲发脆,最大那道裂口贯穿了叶面的三分之二,只剩叶柄附近一小段叶脉连着。那缕打结的白毛,结已松散,纤维表面出现细微的磨损。那朵干枯的小白花,花瓣缩成褐色皱球,花萼从花托脱落了一半。那条蛇蜕,头部鳞片纹路仍清晰,尾端被水泡烂,表层几丁质纤维断裂。还有前两天新放进去的蝉蜕和覆盆子籽。
我伸出一根手指,触上老松树那道裂口。松脂温度比体温略高,表面有一层半凝固薄膜,黏度约为新鲜松脂的三倍。我用指甲挑开薄膜,下面涌出的新鲜松脂颜色更浅更透。六眼推送了成分分析:松香酸含量占比最高,其次为萜烯类化合物,另有少量脂肪酸和挥发性精油,整体呈弱酸性,pH值在五点五至六点零之间,对皮肤无腐蚀性。
我用手指蘸取一小团松脂。质地介于蜂蜜和水之间,拉丝时形成极细的丝线,丝线直径约零点一毫米。
第一片涂的是枫叶。
我把松脂涂在裂口两侧,用手指把裂口合拢,再在表面薄薄涂一层。松脂渗进叶脉纤维间隙,填充了叶肉脱落后留下的空腔。涂完之后枫叶的红色被一层透明膜封住——六眼推送了光谱数据:封存后叶片反射光的主波长从封存前的暗褐色区间蓝移至深红色区间,视觉效果上颜色变深且更饱和。
蛇蜕更难处理。
它的鳞片纹路还在,但被水泡过的部分呈半透明状,表面有水膜残留。松脂涂上去时先沿水膜表面滑开,与水膜的接触角小于三十度。我反复涂抹多次后松脂渗进鳞片之间的缝隙。涂完之后蛇蜕从灰白色变成琥珀色,手指按压处留下的指纹固化后成为永久痕迹。眼窗位置的两个空洞被松脂填满,填充后透光率下降,形成一对半透明窗口。
接下来是蝉蜕。
我捏住它准备翻面涂松脂时,一条前腿从关节处断开。六眼推送了断裂面分析:几丁质纤维在干燥后失去弹性,抗弯强度低于零点一牛顿每平方毫米,手指施力约零点三牛顿,超过断裂阈值。我用手蘸了松脂,把那条断开的前腿重新粘回关节处。六眼记录了断裂面的几丁质纤维密度和施力数据,归档在“藏品处理”文件夹下。粘合后接口处有一圈琥珀色胶线,宽度约零点二毫米。
然后是覆盆子籽。
我把松脂滴在几颗覆盆子籽上。松脂包裹后形成近似球体的小颗粒,透光率较高,内部果核表面纹理清晰可见,残余果肉纤维呈淡红色。
最后是那片花瓣。
边缘已干得发脆,花瓣脉络仍在。我把松脂涂在花瓣表面,每一条脉络都被松脂填满,填充后脉络与花瓣组织的折射率差缩小,视觉上脉络纹路变得不如填充前明显。
涂完之后我把所有藏品放在石头上晾干。
阳光照在松脂涂层上,松脂从液态转为半固态,固化过程中体积收缩率较低,涂层未出现明显裂纹。
小灰蹲坐在旁边全程围观。
她歪头看着那一排涂了松脂的藏品,左耳猛地弹起来,右耳延迟了极短的一瞬才跟着竖起来。然后她低头用鼻子碰了碰那片涂了松脂的枫叶。鼻尖触到涂层表面时,涂层表面温度低于她的鼻镜温度,温差约三摄氏度。她缩回鼻子。然后又碰了一下,这次没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走回来,嘴里叼着一朵紫色的小野花——刚从灌木丛下拔的,花茎上还带着泥,花瓣被她的牙齿轻轻咬住,花瓣组织未破损。她走到我面前,把花放在石头上,用鼻子往我手边推了推。然后她退后一步蹲坐下来,左耳弹了一下,尾巴摇了摇。
“嗷。”我用狼语说。
意思是:谢谢。
她的尾巴又摇了摇。
我把花也涂上了松脂。
六眼推送了这朵花的物种鉴定——唇形科,紫色花冠,花瓣表皮细胞含花青素,主要吸收绿光波段,反射紫光和蓝光波段。涂完松脂后花瓣颜色未发生明显变化。
傍晚时分,阿银从巢穴方向走回来。
她低头闻了闻石头上那一排涂了松脂的藏品——枫叶、蛇蜕、蝉蜕、花瓣、覆盆子籽、紫色野花——然后打了个响鼻。响鼻频率与表示无奈的响鼻不同,持续时间更短,尾音上扬。她的左耳转了半圈,右耳没动,尾巴摇了摇。然后她在我身边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搭在我腿上。
我把脸埋进她的夏毛里。
萤火虫又在溪边亮起来了。
六眼弹了更新:今晚萤火虫个体数量较昨晚有所增加,新增个体约十几只,飞行轨迹分布在溪边芦苇丛至灌木丛之间,闪烁频率与昨晚群体平均值无显著差异。
小灰趴在离我不到一步远的地方,尾巴慢慢摇着。狼群的其他成员各自趴着休息,松脂的气味和驱蚊草的气味混在一起,在夜风里缓缓流动。
六眼在后台将所有数据按时间序列归档——每件藏品的松脂涂层厚度、固化前后的重量变化、萤火虫的光谱数据与闪烁节律、阿银与小灰的行为记录。这些数据被存入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标签栏为空,无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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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把整片坡地烤得发白。
不是那种暖洋洋的、让人想趴着晒太阳的白,是那种刺眼的、让人想把眼睛眯起来的白。松针地上的光斑连成了一片,几乎分不清哪里是阳光哪里是阴影的边缘。老松树的树皮被晒得滚烫,六眼说树干向阳面的表面温度已经超过了周围空气温度将近十几度,树皮裂缝里去年秋天残留的松脂被重新烤软,泛着一层极薄的油光。空气里的松香气味浓得发腻,混着干草被晒焦的微苦,吸进鼻子里像是吞了一口热砂。
阿银趴在我身边,侧躺着,四条腿伸得笔直,把腹部最薄的那层毛暴露在空气里。她的舌头垂在嘴角外面,呼吸又浅又快,胸腔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六眼说她的呼吸频率已经升到了每分钟三十几次——不是累,是热。舌面蒸发的水分带走热量,舌面血管扩张,血流量增加。她的夏毛比春毛短了将近一半,底绒几乎全部褪尽,但体表仍覆盖毛皮。她每隔一阵就要站起来抖一次毛,然后重新趴下,换一个姿势。
深色小狼趴在水潭边那块石头上,整个身体摊成一张狼皮。他的四条腿往四个方向伸开,下巴贴着石面,舌头垂在水里,尾巴浸在水潭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半闭着,只有耳朵偶尔弹一下赶走飞过耳边的苍蝇。六眼说他的体表温度已经升到了接近周围空气温度,但核心温度仍然正常——浅层血管扩张,热量往体表排。
小灰趴在松树根部被树根围起来的那一小片凹陷处——那里是整个坡地最阴凉的位置之一,树根的阴影从早到晚都不会被阳光直接照到。她的肚皮贴着松针下那层还没被完全晒干的微凉泥土,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她的尾巴偶尔极轻地扫一下——天太热了,蚊子也懒得飞。她面前摆着一块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她没有啃,只是把下巴搁在骨头旁边,骨头表面被她的鼻息喷得微温。
我的感受比所有狼都更清晰。没有毛皮遮挡,皮肤直接暴露在空气里,每一寸都在向六眼报告温度梯度——后颈被阿银尾巴盖着的位置比暴露在外的肩膀凉了将近两度,膝盖弯内侧因为皮肤折叠热量散不出去,温度比小腿高了将近一度,头发覆盖的后脑勺是最热的,白发虽然能反射一部分阳光,但吸饱了热量之后像一层温热的毯子贴在头皮上。
手掌按在松针地上——表层的松针晒得干爽微烫,但把松针拨开,下面那层是凉的,贴着地面那一层甚至是潮湿的。我把整只手掌插进松针深处,凉意从指尖顺着血管往上爬。六眼说深层松针的含水量比表层高出将近一倍,水分蒸发带走了热量,所以越往下越凉。
远处蝉鸣响了一整个上午,到现在已经不再是“一阵接一阵”的节奏,而是连成了一片持续不断的嗡鸣。六眼说蝉的发声频率集中在几千赫兹附近,声压级在近距离可达近百分贝。狼群的耳朵都微微往后转——噪音持续时的耳位调节。
然后风停了。
最后一丝从溪水那边吹过来的凉风也停了。
整片坡地像是被扣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空气不再流动,松针不再沙沙响,连芦苇丛都静止了。所有声音都闷在热浪里——蝉鸣变得模糊,溪水声变得遥远。阿银的喘气声在我头顶一上一下,节奏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六眼持续推送体表温度与核心温度的对比数据。温差正在缩小。缩小速率较上一刻钟有所加快。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被热化的时候,阿银站起来了。她站起来,抖了抖毛——几撮还没完全褪干净的春毛从后颈飘下来,落在松针上。然后她低头用鼻子碰了碰我的后脑勺,尾巴往自己背脊方向甩了一下。
“上来。”她的动作说。
她驮着我穿过坡地,没有往密林方向走,没有往山泉方向走,而是径直走向溪边那片浅滩。溪水经过一上午的暴晒,水面被晒得微温,但水面以下还是凉的。六眼说这片浅滩的水温分层明显——表层水温较高,往下几厘米骤降,底层水温比表层低了将近好几度。
狼群其他成员已经在水里了。
深色小狼站在浅水区正中央,溪水没过他的腿弯,他低头把整个鼻子浸进水里,然后猛地抬头甩水,水珠在阳光下炸成一片碎钻。他反复做了好几次,每次甩完都歪头看看水面上的涟漪,然后尾巴摇了摇。小灰趴在浅水区边缘,肚皮贴着溪底的鹅卵石,只露出鼻子和耳朵。溪水从她身体两侧流过,绕过她的肩膀和后腿,在后腿之间汇合。她的尾巴在水里慢慢漂着,像一截被水草缠住的银色绳子。每次有浪花从深色小狼的方向溅过来打在她脸上,她的左耳就弹一下,但她没有挪开。
阿银把我放进浅水区。
溪水没过我的脚踝,然后是小腿,然后是大腿——凉的,但不是刺骨的凉。是那种从山体深处流出来的、被岩石和树根过滤过的凉,贴着皮肤时不是刺痛,是一层一层地往里渗,先把皮肤表层的热量带走,然后慢慢透进血管,顺着血流往全身扩散。六眼说我的体表温度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下降了将近好几度,皮肤血管从扩张转为收缩,但核心温度仍然正常。
我趴在浅水区,学着阿银的姿势——身体泡在水里,只露出头和肩膀。手掌撑在溪底——溪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了无数年,每一颗都光滑圆润,水流在指缝间穿过,凉凉的、痒痒的,偶尔有什么极细的东西从指缝间滑过去——大概是被水流冲下来的枯叶碎片。偶尔有小鱼从腿边游过,鱼身擦过皮肤时是滑的、凉的、一闪而逝的,尾鳍在脚踝处搅起一小团极细微的漩涡。六眼说那是溪鱼的幼鱼,体长不到几厘米,鳞片表面的黏液降低了游动时的水阻。
阿银站在我旁边的深水区,溪水没过她的腿弯。她低头喝水,舌头卷起溪水的声音在正午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喝完水她抬起头,下巴滴着水,水珠落在水面上砸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她的尾巴垂在水里,尾尖在水面上慢慢划着,拖出一道不断消散又不断重新画出的水痕。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猝不及防的动作——低头用鼻子铲起一捧水,泼在我背上。
水花在我背上炸开,冰得我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我翻了个身,用手掌舀起一捧水,往她脸上泼。水花在她鼻梁上炸开,打湿了她鼻梁上那撮最短的毛,水珠顺着鼻梁流到鼻尖,在那里悬了一瞬才落下。她打了个响鼻,然后又泼了回来。
深色小狼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幕,立刻从浅水区冲过来——四条腿在溪水里蹬得水花四溅——然后以一个极其笨拙的姿势跳进我们旁边的水里,溅起的水花把阿银整张脸都浇湿了。阿银转头看他,左耳转了半圈,然后低头用鼻子铲起一捧水精准地泼在他脸上。他打了个喷嚏,然后开始用前爪疯狂拍水——不是在游泳,是在用爪子弹水花攻击阿银。水花被他拍得像小型喷泉,但方向完全失控,大半都浇在了他自己头上。
小灰从浅水区边缘抬起头,甩了甩耳朵上的水,然后换了个位置——挪到一块露出水面的大石头后面,从石头边缘探出半个脑袋继续围观。她的尾巴在水里摇着,搅起一小片细密的气泡。
我把头抬出水面,大口喘气。水滴从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再滴回溪水里。阿银在我身边重新趴下来,她的夏毛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露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她的尾巴在水里摇着,拖出一道不断消散又不断重新画出的水痕。我把脸埋进她湿漉漉的侧腹上,隔着湿透的夏毛,她的心跳声被水声和蝉鸣盖得几乎听不见。
午后过去大半,太阳开始往西边偏。狼群陆续从溪水里上来,站在岸边抖毛——深色小狼抖得最用力,整只狼从鼻子甩到尾巴尖,水珠炸成一片白雾;小灰抖得最优雅,只甩头和耳朵,身体基本不动。阿银最后一个上来。她站在溪边抖毛,水珠从她银白色的夏毛上飞出去,然后她重新趴回松树下,把我圈进她身体的弧度里,她的尾巴还是湿的,搭在我腿上时凉凉的。
我从溪边捡了一块被水冲得特别圆的鹅卵石,放在松树下我的藏品区。阳光照在鹅卵石上,把它晒得微温。风吹过溪面,带着水汽的凉意终于重新灌进坡地,整片山林像是被解开了透明罩子,从闷热里活了过来。蝉鸣还在响,但不再像正午那样连成一片。远处溪水还在哗哗地流,水声在傍晚的风里忽远忽近。小灰趴在松树下,下巴搁在前爪上,她的尾巴摇了摇。深色小狼趴在水潭边,嘴里叼着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捡来的鹅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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