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是在傍晚开始下的。
不是初冬那种细密的雪粉,而是真正的鹅毛大雪——雪花一片一片分得很清楚,从灰白色的天幕上缓缓飘落,落在松针上,落在碎石地上,落在阿银的耳朵上。她抖了抖耳朵,那片雪从耳尖滑下来,在半空中被风吹散。风不大,但雪很密,整片坡地很快就被覆成了纯白。狼崽们从巢穴方向跌跌撞撞冲回来,阿大叼着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跑在最前面,阿二紧跟其后,阿三后腿在湿雪里打了个滑侧翻在松针地上,阿四追着被风卷起来的雪末原地转了好几圈,阿五蹲坐在松树下仰头看天让雪花一片一片落在鼻尖上,阿六趴在树根旁把尾巴盖在自己鼻子上,只露出眼睛。
狼群全部撤到了松树下。
那棵老松树的树冠枝丫交错,在雪地上撑出一片干燥的圆形空地,树根虬结的凹陷处是天然的挡风墙。雪在外面下得铺天盖地,松树下面只有零星几片从针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雪絮。狼王趴在最靠近树干的位置,身体盘成一个紧密的半圆,六只狼崽全部裹在她腹部的冬毛里——阿大缩在最外侧,耳朵还竖着,随时准备再冲出去追什么;阿二把尾巴压在肚皮下面蜷成银灰色的小毛球;阿三侧躺着四条腿伸得笔直,爪垫在睡梦里轻轻抽搐;阿四用鼻尖顶着阿三的后腰睡得嘴巴微张;阿五和阿六缩在最里面,阿五的鼻子始终朝着狼王腹部的方向,阿六的尾巴搭在阿五后腿上。
阿银侧躺在我身边,把我圈进她身体弧度里,尾巴盖在毯子外面,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每次吸气时胸腔扩张的幅度比平时更深,呼出的热气喷在我额头上,把额前几缕碎发吹得微微飘起来又落下去。小灰趴在我另一侧,尾巴搭着我的膝盖,左耳每隔好一阵弹一下——不是警戒,是松树上偶尔有积雪滑落,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深色小狼趴在她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叼着他那块雁鹅肋骨不啃,眼睛半闭。老母狼趴在水潭边那块平整的石头上,石面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瘸腿公狼和年轻母狼蜷在松树外侧,一个枕着自己的好腿,一个把鼻子埋进尾巴里。整片坡地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狼群呼吸。
我把手掌贴上阿银的侧腹。
厚实的冬毛之下,第七层年轮安静地亮着。它的涨落节奏比夏秋时慢了——不是衰退,是沉淀。一呼一吸之间,光圈的颜色在琥珀和淡金之间极缓极缓地过渡,像一面在深水处被暗流轻轻推动的古老铜镜。六眼在后台记录涨落周期,把今年的数据与去年深冬的数据做了比对,标注“较去年同期涨落周期略微延长,幅度略微收窄”,没有解释原因,只是把变化放在那里。
最外层的光弧边缘隐约可以看到一丝更淡的光晕——不是新的年轮,只是年轮成形后向外自然弥散的余光,微弱到连六眼都只在备注里标注了“待长期观察”。这圈年轮不会再像第一年那样飞快地成形封口了,它的变化已经慢到了需要用漫长的季节来丈量。
但它仍然在呼吸,在和阿银的心跳、和我丹田鸟笼的旋转保持着极微弱的同步。
狼王腹部的灵气光雾也在安静地亮着。
那六道包裹着胎仔的旋转光流,在去年深冬经历宫缩阵痛和产道挤压时被推到了最亮的峰值,又在今年春天随着狼崽们断奶而渐渐回落到平静。此刻它们聚在子宫深处,缓慢旋转,颜色从春天的金黄褪成了淡金色——不是衰退,是回到了休眠期的基线。
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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