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峙端着泡面的手顿在半空,看着椅子里的程叙白,他居然睡着了。
他脑袋歪在椅背上,平时梳理整齐的头发这会儿有点乱,几缕软软地搭在额前,在顶灯的白光下,发着点浅棕色的光泽。
这人……看不出来还染了头发。
那副眼镜还松松地勾在他手指间,看着随时要掉,脖子上的纱布渗出点血,看着整个人都脆弱了不少。
江峙的眼神不自觉地就落在他那双闭着的眼睛上,睫毛原来这么长,这么翘,此刻正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颤着。
他喉咙有点发干,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莫名想起上个月在档案室,程叙白踮着脚去够顶层文件时,后脖颈子也是这么白净净,毫无防备地露出来。
他放轻了手脚,把泡面碗轻轻放在桌上。
看着程叙白安静的睡颜,手指悬在空中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小心地想去勾住他指间那副快滑落的眼镜。
“……嗯?”程叙白的眉头忽然蹙起,睫毛颤动了几下,带着点被惊扰的不满,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平时清亮又锋利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汽,迷迷糊糊地半眯着。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眉心蹙着,整张脸都写着没睡醒的不爽。
江峙的手还尴尬地停在半空,指尖勾着的眼镜腿晃了晃。
程叙白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向来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领口,不知何时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段清晰利落的脖颈线条。
熬夜的疲惫清晰地刻在他眼角眉梢,连眼尾都泛着淡淡的红。
“……先吃点东西再睡。”江峙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看着程叙白动作有些迟缓地把眼镜戴好,喉结又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程叙白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碗泡面上,顿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在江峙脸上停留了片刻,没说话。
“……别挑,”江峙以为他这上海来的精英嫌弃泡面,手指抠紧了桌沿,语气有点硬邦邦的,“我们这儿半夜三更,就这个最快。”
程叙白没说话,安静地接过塑料叉子,仔细卷起一小绺面条,轻轻吹了吹才送进嘴里。
他吃相很好,先卷起恰到好处的面条量,量不多不少,慢条斯理的细嚼慢咽。热气把他的镜片蒙上一层白雾,他也没急着擦。
江峙坐在旁边剥鸡蛋,食堂的水煮蛋在他掌心滚了两圈,三两下就剥得干干净净。
“你吃了吗?”程叙白突然问他。
“唔。”江峙含糊地应了声,把剥好的蛋递过去,指尖还沾着点细碎的蛋壳屑。
程叙白接过鸡蛋,手指避开了他碰过的地方,不是嫌弃,就是习惯性的讲究。
江峙伸手又要去拿第二个鸡蛋,程叙白轻轻摇头。
“不要了。”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柔软尾音,“吃不下了。”
空气突然变得黏稠起来。
江峙侧目看着他吃泡面的样子,连这种廉价速食都能被程叙白吃出米其林餐厅的优雅。看着他低头喝了口汤,江峙的喉结不自觉地也跟着动了动。
耳尖突然烧了起来。他胡乱把剥好的鸡蛋塞进自己嘴里,咬得太急,蛋黄碎屑粘在嘴角。
抬手随意抹了一把,却看见程叙白的目光落在他沾着蛋黄的手指上,唇角地动了动。
像是在忍笑。
程叙白放下筷子,江峙扫了眼碗里的泡面,几乎没怎么动,那颗鸡蛋倒是吃了。
江峙忽然伸手,用拇指蹭过程叙白的嘴角:“沾到汤了。”他的指腹很烫,像是要把那一点油渍烙进皮肤里。
程叙白的背脊瞬间绷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现在干净了。”江峙收回手,抽了张纸巾擦掉自己拇指上的那点汤汁。
他看见程叙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纱布跟着上下起伏,被热气熏红的耳廓几乎要透明了。
泡面的香气夹杂着血腥味、皮革味和程叙白身上的香水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漫着。
这一刻,江峙希望这个疲惫的凌晨永远不要结束。
程叙白刚伸手去够泡面碗,江峙的指尖已经压在了碗沿上。
“我来。”他手腕一翻,塑料碗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稳稳落进垃圾桶。动作幅度太大,左臂绷带边缘顿时晕开一片暗红。
“你的伤……”程叙白皱眉。
“小事。”江峙满不在乎地甩甩手,却在转身时悄悄倒吸了一口凉气。
垃圾桶被拎到门外,铁皮哐当一声,在凌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响。
等江峙晃悠回来,程叙白才看清,他整条小臂缠的纱布都快被血浸透了,暗红的血线顺着绷带的纹路爬开。
“伤口裂了?”程叙白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跑没影了。
江峙本能地把受伤的胳膊往身后藏了藏,蹲下去换垃圾袋的动作倒是利索,作战靴的鞋底蹭过地板上不小心滴落的血点。
“小问题。”
可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脖子侧面绷起的青筋清晰可见,蜿蜒出卖了他此刻正忍受的疼痛。
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伸到他眼前。程叙白不知什么时候也蹲了下来,掌心摊开,上面安静地躺着一枚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
那幼稚的图案,和他剪裁精致的西装袖口放在一起,显得有点滑稽,就像这个夜晚所有脱轨的事情一样。
江峙的伤口露着不健康的暗红色。
程叙白的手指就悬在伤口上方,那枚创可贴在他白皙的掌心里,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上次你塞在我西装口袋里的。”他声音放得很轻,指尖微微往里蜷了蜷,“……我忘了你缝了针,这个用不上了。”
“谢咯程老师,真没得撒子大事。”江峙扯开嘴角笑,故意拉长的方言尾音,听着像在哄人,可额角出的冷汗却骗不了人。
程叙白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向文件柜,西装裤勾勒出利落的线条。他弯腰开柜时,后腰处露出一小截衬衫,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有些晃眼。
急救箱金属扣弹开的声响,猛地划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脱外套。”程叙白走回来时,医用剪刀在他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寒光掠过江峙的眼睛。
江峙下意识往后一躲,后腰结结实实撞在办公桌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真不用这么麻烦,我明天自己去医院……”
不等他嘴犟,程叙白已手起剪刀落,利索地剪开了那圈浸血的旧绷带。狰狞的缝合伤口赫然暴露,如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他麦色的肌肤上。
程叙白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用蘸饱了碘伏的消毒棉签,稳稳地压在了伤口上。
江峙顿时吸了一口冷气,整个腹部的肌肉猛地收缩,绷出八块清晰硬朗的块状线条。
“疼就说。”程叙白头也没抬,声音没什么起伏,可手上的动作却不着痕迹地放轻了些。
江峙办案的野路子,在整个公安系统都是挂上号的。
全局上下就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么能折腾的主,经侦支队那点规矩,都快被他一个人掀了个底朝天。
别人搞暗访,顶多是扮成小商小贩,低调地打听消息。
他可好,人字拖一踩,T恤配大裤衩,趿拉板儿踩得啪嗒响,大摇大摆就晃进火锅店。
倒不是来吃饭的,他直接闯进后厨,二话不说端起一口滚着红油的九宫格,转身就往包间里冲。
蒸汽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嘴里斜斜叼着根没点着的烟,那叫一个嚣张。
包间里正推杯换盏气氛热烈,一抬头,一个高大身影堵在门口,呲牙一笑,虎牙比锅里的牛油还亮。
“几位老板,给您加个锅?特辣,爽的很。”
话音没落,手铐“咔嗒”一声,已经锁死了主犯的手腕。
别人抓捕,警笛轰鸣、车辆围堵,讲究个阵势打压。他偏不,嫌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渝江这地方,梯坎陡、巷子窄,四个轮子的有时候真干不过两个轮子,甚至干不过一块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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