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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江山留胜迹

小说:

诗牌盛唐I:长安热搜榜

作者:

吟凤

分类:

古典言情

几日后,山雨初歇。

孟浩然正坐在檐下翻晒前些日子采来的草药,阿松捧着个青布包裹从院门外小跑进来,鞋上沾着新泥。

“先生,有您的信。”阿松将包裹递上,“是从长安来的,驿使说务必亲交到您手上。”

孟浩然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接过包裹。入手颇沉,不似寻常信笺。解开青布,里头是个扁平的檀木匣子,匣面光滑,无甚雕饰。

他心中微动,掀开匣盖。

先入眼的是一张素笺,叠得方正,压在匣底。素笺之上,是一卷用素白绫子细心裹着的画轴。

孟浩然先取过素笺展开。是王维的字迹,清瘦隽逸,行距疏朗,一如那人平日的风度:

“浩然兄如晤:

暌违日久,思慕殊深。维近日偶得异域秘彩,闭门研磨,略有所得,拟设小展以飨同好。笔墨拙陋,本不敢污兄清目,然此中些许玲珑心思,恐世间除兄之外,再无第二人能解。故不揣冒昧,具柬相邀。”

看到这里,孟浩然嘴角已噙了淡淡笑意。摩诘还是这般,谦逊里藏着些许骄傲。

可接下来的字句,让他的笑意渐渐凝住。

“兄素知我,非喜热闹之人。此番大张旗鼓,实有不得已处。圣意垂注,恩宠过隆,瞩望愈深,惶怖愈甚。近日尤觉如履薄冰,画中山水,笔下烟云,竟不知是为己抒怀,还是为人作戏。个中滋味,难与人言。”

孟浩然的指尖轻轻抚过“如履薄冰”四字,他想起前几日綦毋潜的话,想起诗牌上那句冰冷的“恕难奉告”,摇头叹息。

信还在继续。

“维独坐空山,反觉寂寥。忽忆昔年与兄同游鹿门,松下对弈,溪畔听琴,言笑晏晏,恍如昨日。此番筹展,诸事纷繁,心神耗损,唯念及若能得兄一至,煮茶论画,或可稍解胸中块垒。山高路远,本不该以此俗务相扰,然……”

笔迹在这里顿了一下,墨色略深。

“然,维私心以为,此番或亦是一契机。兄若尚有余憾未平,心事未了,长安虽远,未尝不可一试。画展之期,英贤毕至,或有转圜之机。言尽于此,兄自斟酌。”

孟浩然呼吸一滞。

余憾未平,心事未了?

王维从不把话说满,但这八个字,近乎明示了。

信的末尾,缀着一行小字:

“随信附小像一幅,乃维近日梦中所见,醒后追摹,或肖兄少年风神。此画用材特别,阅后即焚,切记,切记。”

落款是单字一个“维”。

阅后即焚?孟浩然的目光落向那卷白绫包裹的画轴。

他解开绫带,缓缓展开画轴。

纸是上好的宣纸,细腻绵韧。画中之人,一袭青布袍,负手立于山涧之侧。身旁古松偃蹇,脚下云气氤氲。人物面目虽只寥寥数笔勾勒,但那疏朗眉目,闲适姿态,确是自己,只是少了须髯,尚是年少。

孟浩然的手指悬在画上,迟迟没有落下。

这么好的画,烧了?

他心中着实不忍,并非自负容貌,而是这画里藏着的,是王维眼里的他,是故人记忆中那个尚未蒙尘的自己。一把火烧了,烧掉的是岁月,更是故人一份心思。

他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阿松:“送信之人,可还说了什么?”

阿松想了想道:“那驿使走得急,只说是受摩诘居士所托,务必亲手交到。还说……居士送出这信和画后就闭门谢客了。”

“送出后才闭门……”孟浩然沉吟。

他再次低头,仔细端详手中的画。这一次,他凑近了些,鼻翼微动。

不对。

这画的味道……不太对。

寻常水墨,即便用上好的松烟墨,添了麝香冰片,也不过是清雅的墨香,混着宣纸本身的草木气息。

但这幅画,凑近了,能嗅到一种近乎刺鼻的异样气味,很淡,却绝不属于他熟悉的任何丹青颜料。

波斯秘彩?极有可能。只是此物乃圣人恩典,用来绘制这等……

“浩然兄,在看什么?”李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晨练方罢,额角还带着汗,提着剑走过来,一眼便看见孟浩然手中那幅画。

“好画!”李白赞道。

“摩诘所赠。”孟浩然将画轴完全展开,让李白看得更清楚,又指了指画,“你闻闻。”

李白依言俯身,嗅到了那不同寻常的味道,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这气味……不似寻常墨彩,倒让我想起昔年在西域见过的一些矿石颜料,遇火则变,甚至……显隐。”

“显隐?”孟浩然目光一凛。

“只是猜测。”李白沉吟道,“我曾见胡商演示,以特制药水书写于羊皮,寻常看去无异样,近火烘烤,字迹方显。莫非这便是用那波斯秘彩所画?”

“难怪,摩诘要我阅后即焚……”

孟浩然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回画上少年清亮的眼眸。画中人正望着他,隔着二十余载光阴,无忧无虑。

王维不会无的放矢,他既如此郑重叮嘱,必有深意。

“取烛来。”孟浩然轻声道。

阿松很快端来一盏铜烛台,烛火跳跃,映得三人面色明暗不定。

孟浩然又看了画中少年最后一眼,拂过那青布袍的衣纹。然后,他缓缓将画幅一角,移向跳动的火苗。

火焰首先舔舐到画轴底部的空白处。

预想中的纸张焦黑、蜷曲、化为灰烬的情形并未立刻出现,那宣纸的边缘在火苗的灼烧下,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硬化,颜色转为浅褐,质地变得更细腻了些。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火焰掠过画中青袍的衣摆,原本青灰的墨色在火光映照下,竟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泽。那红不似朱砂的鲜艳,更沉,更暗,像凝固的血,又像深秋的枫叶经霜。

火焰继续向上蔓延,烧过松干的皴擦,赭石在火中泛出金铁般的暗黄色光泽;烧过山石的轮廓,石青的底色里跳出星星点点的幽蓝,宛如暗夜星子。

色彩斑斓夺目,却毫无俗艳之感,反而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的坚硬光泽,在火光中流转变幻,妖异又庄严。

孟浩然的手很稳,举着画轴,任由火焰自下而上,越窜越高。李白担心他被灼伤,试图拦住。孟浩然摇摇头,示意无妨。

火苗继续上窜,舔上画中人的前胸和面庞。

原本持竿的手,在火焰掠过时,钓竿竟化作一方上圆下方的笏板。而人物身上那已然变为绯红色的袍服,交领右衽,宽袖垂落。其上纹样,是五品文官的常服制式。头上斗笠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进贤冠。

火焰终于燃尽最后一寸纸边。

孟浩然手中,不再是一卷即将化为灰烬的画纸,而是一张薄如蝉翼却柔韧如苇的流光图。

画中人物未变,依旧是少年孟浩然的眉眼。只是那隐士摇身一变,成了朝臣,森然又荒诞。

空气里弥漫着矿物燃烧后的特殊气味。

阿松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白盯着那图,一时失语。他猜到了画中有隐,却未料到是如此惊人的变化。

孟浩然却只是静静看着,看着画中那个穿着绯色官服,手持玉笏的官员。

“真是……美甚。”

他只道出这一句,便将这幅已经冷掉的画轻轻放在一旁石桌上,转身走回屋内。再出来时,手中拿着王维那封请柬,还有一支笔。

他在请柬最后那片原本空白的余纸上,提笔蘸墨,写下了一行字:

“襄阳春深,不宜远行。”

写罢,他将笔搁下,对阿松道:“寻个稳妥的驿使,将此信,原样退回辋川。”

阿松接过信,犹豫了一下,看向石桌上那幅流光溢彩图:“先生,那这画……”

孟浩然走过去,将画轻轻卷起。已然变质的画面相互摩擦,发出金石般的清音。他用原来的白绫重新裹好,收入檀木匣中。

“收着吧。摩诘一番苦心,我领受了。”

他抱着木匣,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李白。李白的目光很复杂,有震惊,有不解,也有深思。

“太白,你说,若当年在圣人面前,我脱口而出的,不是‘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而是‘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①……”

孟浩然幽幽开口,轻笑了一声:

“今日这画中所绘,会不会就成了真?”

李白喉头一哽,竟不知如何回答。

孟浩然却并不需要他回答,迈步向内室走去,声音从远处飘来。

“可惜啊,这世上,从无‘如果’二字。”

……

又过了几天,李白开始收拾行囊。

孟浩然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看着。他看着李白将那柄长剑仔细擦拭,收入革囊;看着他将几卷诗稿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看着他对着那顶在村塾得来的野花花环看了半晌,最终轻轻放在窗台上,没有带走。

“这花环不带走了?”孟浩然问。

“带了也是枯。”李白笑笑,碰了碰已经有些萎蔫的花瓣,“与其枯在路上,倒不如留在这,回到它们的根子上。”

孟浩然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不多时,他提了个竹篮出来,里面装着风干的腊肉、新制的茶饼、还有一小坛腌渍的菖头。

“路上吃。”他将竹篮递给李白。

李白看了看那颇有些份量的竹篮,又看看自己简简单单一个包袱,一柄剑的行装,笑着推拒:“浩然兄,不必了。此去路途不定,还是轻装简从的好。这些,留给阿松,或是送给山下学堂的孩子们吧。”

孟浩然提着篮子的手顿了顿,终是没有坚持,将篮子放在脚边:“也好。”

两人沿着山径往下走,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沙沙,和山鸟偶尔的啼鸣。

汉水码头就在眼前。江水汤汤,一如既往东流。渡船泊在岸边,船夫正在整理缆绳。

李白挺住脚步,转过身来,对着孟浩然郑重一揖:“浩然兄,留步。这些时日,叨扰了。”

孟浩然扶住他手臂,摇了摇头:“说这些做什么,山水有相逢。”

李白直起身,望着眼前这个清俊儒雅的兄长,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保重。”

孟浩然颔首:“你也是。前路……多珍重。”

李白转身,大步向渡船走去。走到跳板边,他忽然又回过身,江风拂起他白衣的衣袂。

“浩然兄!”他提高了声音,目光清澈而锐利,“不回长安,不遗憾么?”

孟浩然静静看着他,并无过多惊讶。

“那是波斯秘彩的画展,几年未必有一次的盛事。圣人或许亲临,冠盖云集,天下英才的目光都会聚焦辋川。还有那幅画……画里的你,穿着绯袍。”

紧接着,李白念了一句两人都无比熟悉的诗:

“圣代无隐者,英灵尽来归。遂令东山客,不得顾采薇。②”

他看着孟浩然,问了一句:

“浩然兄,你选择在这样一个‘圣代’,隐居于此,真的……不遗憾吗?”

江风浩荡,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船夫在船上吆喝,催促客人上船。

孟浩然站在岸上,依旧戴着他的帷帽。身后是蜿蜒的山径,渐起的春雾,和他住了大半生的鹿门山。

他望着李白,望着那双充满不解与探寻的眼睛,淡淡说:

“这里,是我的家。”

话音落下,一并落下的,还有那层薄纱。

他对着李白摆了摆手,示意他上船。

李白伫立片刻,终于也笑了。他转身,一步踏上跳板,再不回头。

渡船解缆,撑离岸边,缓缓驶向江心。

孟浩然站在原地,望着那一点白帆渐渐融入苍茫水色,最终消失在烟波深处。

同来送人远行的老汉忍不住劝:“先生,回吧?”

孟浩然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却转身往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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