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门山的夜,重又沉静下来。
白日的喧闹并未走远,在李白闭眼时依然清晰地回荡在眼前:朱夫子严肃又可爱的皱眉,孩子们欢呼雀跃的笑颜,还有麻绳上那些在风里轻轻晃动的稚嫩字迹……
这些画面交织着,让他心绪难平,竟有些辗转反侧。他翻了个身,薄被卷成一团压在身下。
横竖睡不着,索性摸出诗牌。
幽蓝的光晕在黑暗中亮起,长安的消息永远热闹,像一锅永远沸腾的水。
今夜这锅水翻滚的主题出奇一致,许多炙手可热的讨论,竟隐隐指向同一个中心——王维,以及他即将举办的画展。
李白顺着那些议论和引用,找到了源头:【幽篁琴心】。
诗牌界面上层,静静陈列着数条消息,最早一条发于上元节后:
【幽篁琴心】:承蒙天恩,赐波斯秘彩数盒。愚不揣浅陋,拟于上元后于辋川别业设小展,邀二三同好共赏异域丹青之妙。期以新技,写我山河。
下面跟了密密麻麻的回复,多是祝贺与期待。李白扫了一眼,看见不少熟悉的名字。裴迪、崔兴宗、丘为……都是与王维过从甚密之人。
接着往下翻,是二月初的一条:
【幽篁琴心】:秘彩之性未驯,笔墨难契。原定之展需暂缓,诸君见谅。待得心手相应时,再邀清赏。
这条下面的回复就复杂了些。有表示理解的,有关切询问的,也有几句阴阳怪气的,说什么“秘彩终究是外道之物,强求不得”云云。李白皱了皱眉,快速划过。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
【幽篁琴心】:四月廿六,于辋川别业竹里馆,恭候诸位同好,品鉴笔墨。前缘已释,此期不改。另附小图,博君一哂。
几张小图的拓影,流转着不同于寻常水墨的色泽。景致依稀是王维诗中常提的辋川意境,而颜色比之水墨略淡,似有雾气蒸腾,又似有清光普照。
其中一幅,画的是月下幽篁。竹影婆娑,溪流如带,那墨色与彩韵交融得浑然天成,清寂中蕴藏着无限的生机。
“好画!”李白暗自赞叹。想到孟浩然与王维的交情,他下意识便想将这幅画的拓影分享给【春晓生】。
然而,他如从前与友人分享时那般按步操作下来,诗牌却微微一震,幽蓝的光晕泛起代表“操作受限”的淡金色涟漪,随即弹出一行小字:
“君之所传者尚未结成双向诗缘,无法传递此类信物。”
李白愣住了。
无法发送?这意味着……【春晓生】并未关注他?
自己早在长安诗赛崭露头角时便关注了这位心仪已久的襄阳隐逸诗人,当时还颇有些“神交已久,终得通路”的欣喜。
难道这么长时间以来,浩然兄他……
他带着不可置信,点开了【春晓生】那简洁得过分的界面。
诗作,公开可见,一首首田园山水诗清新扑面;偶尔的日常絮语,关于山雨、新笋、访客,一览无余;襄阳诗社的事务公告,也规整地列在一旁。
一切都正常,是一个典型的隐士主页,隐逸、淡远。
【春晓生】的名号之下,除了籍贯“襄阳”以及一个代表“襄阳诗社主理”的朝廷认证图标,再无其他。没有个人简介,没有“以诗会友名录”,这就意味着他根本无法查看孟浩然的诗友。
一股微妙的情绪悄然爬上李白心头,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勒了一下,不痛,但存在感鲜明。
他试图为自己,也为孟浩然寻找理由:
“浩然兄是前辈高人,性情淡泊,不慕这些虚名浮誉,恐怕鲜少查看诗友名录,自然不知我何时关注了他。”他低声自语,觉得这很符合孟浩然的形象。
可旋即,另一个声音在心里反驳:即便如此,自己在长安诗赛一举夺魁,沉香亭赋诗得天子调羹、贵妃捧砚,闹出的动静轰动两京,【青莲剑歌】的名号随着那些激昂诗篇传遍南北。这阵风……难道就没吹到襄阳,没吹进鹿门山?即便孟浩然自己不主动关注,诗牌的热议、朋友的提及,他就真的全然不知?
这念头让他有些不是滋味。他并非渴求所有人的追捧或关注,但对方是孟浩然,是他敬重且引为知己的人。这种单向的“认识”,让他有种站在热闹街市向友人挥手,友人却似乎未曾看见的淡淡失落。
他又翻了个身,转变了念头:或许浩然兄的诗牌设定本就如此,不对外公开社交关系?这也符合他的心性。
此路不通,他便换了条路,点进【幽篁琴心】的主页。
与【春晓生】的“封闭”不同,王维的界面清雅而开放,诗友列表就大大方方地陈列在一旁。
李白手指滑动,很快,在并不冗长的名单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号:【春晓生】。
王维关注了孟浩然。这很正常。
而在那名字之后,赫然缀着一枚同心结。这象征诗牌上最高级别的知音标识,意味着两人建立了双向诗缘,且常有诗文唱和或私信往来。
这枚小小的同心结,在幽蓝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原来,并非不谙此道,也并非全然封闭。孟浩然知道如何使用诗牌建立亲密的“诗缘”,他与王维,便是如此。
那么,为何独独没有他李白?
自己这一路走来,诗名日盛,赞誉无数,却在鹿门山主人这里,似乎并未获得同等的“入场券”。
难道自己那些诗,那些事,在真正超然物外的隐者眼中,仍不过是长安喧嚣的一部分,不值一哂?还是说,自己终究未被引为真正的同类?
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蔓延开来,混杂着些许不甘,些许自疑,还有一丝被无形壁垒隔开的疏离感。这感觉如此陌生,让他这个向来洒脱不羁的人,竟也为此辗转了半宿,直到天将破晓,才迷迷糊糊睡去。
日上三竿,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棂,将浮尘照成一道光柱,才将李白从昏沉中唤醒。头还有些发胀,昨夜的思绪残影般掠过心头。
刚坐起身,准备穿衣,便听见轻轻的叩门声,接着是孟浩然温和的嗓音在门外响起:“太白,可起身了?”
“起了起了!”李白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套上衣袍,匆匆理了理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上前拉开房门。
孟浩然已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朴素的灰绿直裰,站在晨光里,笑容温润:
“吵你清梦了。今日山中来了几位旧友,性子都还爽利,约好一起小酌闲谈。我想着你若无事,不妨一同坐坐,也多认识几个朋友。”
李白闻言,心头那点残存的微妙思绪,瞬间被这份坦然的邀请冲散,泛起暖意。
能踏进鹿门山,被孟浩然引为至交好友的,想必也都是真性情的隐逸高士。他当即展颜,抱拳道:“浩然兄相邀,太白求之不得!正愁山中无人对饮呢。”
孟浩然见他爽快,笑意更深,也不客气道:“那便好。他们人已到了前头溪边凉亭。阿松在准备酒菜,我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你可愿来厨房搭把手?”
“自然!”李白欣然应诺。
两人来到后厨,阿松已生好了火,正对着几样山珍野蔬和一条肥硕的鳜鱼发愁,见先生和李公子进来,如蒙大赦。
孟浩然挽起袖子,吩咐李白去井边将新挖的春笋洗净剥好,自己则利落地处理起鳜鱼来。
厨房里弥漫着烟火气与食材的清香。李白一边剥着嫩黄的笋衣,一边琢磨着如何开口。
他瞥见孟浩然专注的侧脸,终是状似随意地提起:
“浩然兄,昨夜我闲看诗牌,见摩诘兄似乎要大展身手了。”
“哦?”孟浩然手起刀落,将鱼身片成均匀的薄片,动作流畅,“是说他的画展吧?此事他前些时日与我提过。”
“正是。定在四月廿六,辋川竹里馆。”李白将剥好的雪白笋心放进清水盆中,观察着孟浩然的反应,“我看那例图,用的是陛下特赐的波斯秘彩,果然气象不凡,与寻常水墨迥异。摩诘兄于此道,真是匠心独运。”
孟浩然将鱼片码入盘中,撒上些细盐姜丝,语气平静:“摩诘于诗画音律,向来追求极致。他能将外邦异彩化入我中华山水意境,确是本事。此事极好。”
反应很平淡,是为一好友的成就感到欣慰,但也并无更多好奇或向往。
李白心念微动,又加了一句:“听说此番不同以往,陛下将进贡的波斯秘彩,足足五成都赐给了摩诘兄,恩宠可谓极隆。剩下的,才由宫中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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