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文馆紧邻皇城延熹门,坐落在太平坊东南角,是座相当轩昂气派的二层朱漆建筑。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正中,“沽文馆”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乃是当今陛下御笔亲题,以昭圣眷。
馆内轩敞,井然有序。入门便是一方开阔的厅堂,以一架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为界,自然分作左右两区。
左侧是采风台京畿办事处,一长溜厚重的柏木桌案排列整齐,上面堆满了各式卷宗、舆图、待译抄的文书,以及数台用于记录整理信息的特殊制式诗牌。
右侧,则是词客们的场地。朱门依旧紧闭,采风台的坊市笔与追镝使鲜少能知里面的情况。
岑参急匆匆打马赶到,恰逢馆内清闲。几个相熟的坊市笔正围在柜台边,对着新到的拓本啧啧称奇,一见岑参进来,顿时眼睛放光,呼啦啦围了上来。
“岑书记!你可算回来了!”
“安西风光如何?快与我们说说!”
“听闻高帅用兵如神,大破石国,可是真的?有无拓影?”
“岑兄这趟回来,可是升迁了?以后可得提携提携弟兄们!”
七嘴八舌,喧嚣扑面。岑参与他们大多是旧识,知道这些人看似散漫,实则耳目遍布长安,各方消息灵通得很。
他勉强按下心中焦躁,抱拳团团一揖,挤出笑容应付道:“诸位,诸位!安西之事,说来话长。改日有空,定当备下水酒,与各位细细分说。只是今日,岑某另有急事,想向各位打听。”
众人见他神色郑重,不似玩笑,也都安静下来。
一个年长些,绰号“老葫芦”的坊市笔问道:“岑书记何事如此着急?但说无妨,这长安城里城外,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总瞒不过咱们这些地老鼠的耳朵。”
岑参不再客套,直接问道:“长安近日,可有异动?特别是……靖安司那边。”
“异动?”众人面面相觑,这问题太宽泛,也太模糊。一个年轻些的坊市笔挠头:“岑书记,您这问的……每日长安异动多了去了,东市斗殴,西市走水,平康坊新出了花魁,算不算异动?”
“非是市井琐事。”岑参摇头,心知不说明白不行,遂沉声道,“不瞒各位,李太白李供奉,今日被靖安司的人,‘请’走了。”
“什么?!”
“谪仙人?!”
“靖安司?!”
几声压抑的惊呼同时响起,所有人脸上都露出震惊之色。
李太白的名头,在长安无人不知,靖安司的手段,他们更是如雷贯耳。这两者扯上关系,绝非小事。
老葫芦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黄须,眯眼回忆:“靖安司……你这么一说,前些时日倒确有异样。约莫半月前,靖安司内部似乎有过一番不大不小的调动,原主事因‘旧疾复发’静养去了,如今坐镇的那个,名唤吉温。”
“吉温?”岑参皱眉,他对京官不甚熟悉。
“此人是李相门下,据说最擅罗织,心狠手辣。”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接口,“他上任后,靖安司抓人的动静似乎……更隐秘了些,但坊间有几起不起眼的‘失踪’,背后似乎都有靖安司的影子。”
另一人补充,意在言外:“东宫那边,反倒没什么动静。太子殿下近来似乎深居简出,除了常例问安,极少公开露面。靖安司虽名义上属东宫,但如今里头是些什么人,听谁的令,难说得很。”
这时,一个一直在负责记录书画交易的中年坊市笔忽然“啊”了一声,抬起头来道:“若说异常……约莫十来天前,我曾听人提起,张旭张长史的家人似乎抱怨,说近日总觉有人窥视宅院。起初还以为是求字者太过狂热,但家人描述那窥视者的打扮气度,倒有几分像……不良人。”
不良人,隶属京兆府,但与靖安司常有勾连,做些不便明言的脏活。
岑参本就悬着的心又提了起来,李白,张旭,皆是名动天下的名士,皆以洒脱不羁闻名。若说李白因洮州之事得罪李林甫,被其爪牙盯上,尚有脉络可循。可张旭一个醉心书艺,不同政事的“颠张”,又如何会卷入其中?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怀中诗牌微微一震。是高适。
他立刻背转身,点开讯息。
【燕歌行客】:从颜清臣处探得,太白兄确因“诗牌通讯异常”之由被靖安司带走,同被拘押的还有张长史。清臣暗中询问过当日值守的御史台同僚,暂未闻刑讯逼供之事,人应只是被拘问软禁。然靖安司水浑,吉温非易与之辈,恐迟则生变。我正设法联络其他门路,有消息再告。
诗牌通讯异常?
阴谋。
绝对是阴谋。
岑参目光一凛,他身为追镝使,与坊市笔同属采风台,都深信传录真相的重要。李白与张旭,无论因何被构陷,都不能让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折在靖安司那不见天日的大牢里!
他倏地转身,面对一众坊市笔,振臂高呼:“诸位!局势已然明朗,李供奉、张长史,皆是我辈敬仰之名士,如今无端陷于囹圄。靖安司行事诡秘,恐非善意。岑某不才,愿往靖安司一探究竟!即便不能即刻救人,也要教他们知道,长安士林,并非无人!不知可有人愿与岑某同往,以为见证?”
一番话掷地有声,轩内却陷入一片难言的寂静。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坊市笔们,此刻大多眼神躲闪,面露难色。有人低头搓着衣角,有人假意咳嗽望向别处,有人悄悄往人群后缩了缩。
靖安司是什么地方?吉温是什么人?他们比岑参更清楚,那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殿!他们是什么人?看似消息灵通,实则无官无职,全凭一点人脉和机敏混口饭吃。
此去靖安司,名为见证,实为施压。可只怕人还没到门口,自己就先被安上个“窥探机密”“图谋不轨”的罪名扔进去了。
“岑书记……高义!”老葫芦干笑一声,打破了沉默,搓着手道,“只是……我等皆是无名小卒,人微言轻,即便同去,怕也……无济于事啊。何况那吉温……”
“是啊岑兄,非是吾等不愿,实在是……”
“靖安司门前,岂是我等能随意窥探的?”
“不如从长计议,寻些更有分量的大人出面……”
推诿之声,低低响起。
岑参举起的右手停在半空,看着这些平日高谈阔论的“无冕之王”们,心中不由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失望,却也有几分理解。毕竟,那是靖安司。
他缓缓把手落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就在他转身要走之际,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在下愿往。”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岑参也看向那人。
年轻,清俊,衣衫寒素,却也整齐利索。
他记得此人,似乎叫元结,在沽文馆谋了份整理誊写的差事,不算繁重,俸禄也微薄,勉强维持生计。不少远道而来的举子常如此,在此地谋一份差事,不耽误备考科举,却也算不得沽文馆正式人员。今日馆主心情好,许他进来混口饭。明日心绪不佳,或许就把人打发去睡大街。
“次山兄弟,你……”老葫芦想劝阻。
元结却已走到岑参面前,拱手一揖,目光坦然:“岑书记,元某不才,亦知‘义’字当先。李供奉诗才惊世,张长史草圣风流,皆是我辈读书人心中楷模。清白名士,无端被构。若今日袖手,岂非令忠良寒心,令奸佞窃喜?某愿同去,但为一证。见证,亦是人证。”
岑参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亮的年轻人,胸中那股因同僚畏缩而生的些许郁气,顿时被一股热流冲散。
他重重一拍元结的肩膀,朗声道:“好!好一个‘但求心安’!元兄弟高义,岑某佩服!既如此,你我便同去那靖安司,会一会那位吉主事!”
他不再看那些面色各异的坊市笔,对元结一点头:“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动身!”
两人一前一后,大步走出沽文馆,将一室复杂的目光与窃窃私语抛在身后,径直没入长安城车水马龙的街道。
然而,长安街市的繁华拥挤远超他们的想象。
节度使进京的车马仪仗自不必说,光是避让就耗去不少时辰。又逢王维画展在即,不管是凑热闹看新鲜的百姓,还是慕名而来的各方文人雅士,抑或是想借机大赚一笔的商贾,都纷纷往长安城里涌。
从白天到傍晚,街上车马如龙,行人摩肩接踵,喧嚷之声沸反盈天,简直和上元节灯市一般热闹。
等两人终于挤到靖安司那黑沉沉的大门前时,日头早已西沉,衙门廊下已点起了灯笼,正是下值的时候。
守门的皂吏打着哈欠,正待落钥,见岑参元结快步上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值了,下值了!有事明日请早!”
岑参强压火气,上前一步,亮出自己的追镝使腰牌,沉声道:“在下岑参,乃安西节度使幕府掌书记,兼任长安沽文馆追镝使。因听闻供奉李白、长史张旭二位无故失踪,此事已在士林引发议论。沽文馆职责所在,特来询问,还请通禀。”
那皂吏斜眼瞥了腰牌一眼,嗤了一声:“说过了,现已是下值的时辰。我等下值归家,天经地义。二位请回吧,真有什么事,明日辰时再来递帖问询。”
“明日?”岑参上前一步,声音不由得拔高,“李供奉、张长史乃天下名士,无凭无据,生死不明!这么大的事,关乎朝廷颜面、士林清议,岂能等到明日?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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