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逢春日,庭院里立着一棵大槐树,累累白色花穗垂落,恍若冬雪挂枝,只是周围却插着极密的桃木枝,虚虚的笼着槐树,使得白灿的花也蒙上了一丝不祥的气息。
余多一路跌跌撞撞避着人找到了槐树,她得的记忆不算多,刚好能让她明白一点现状,又能让她一直去找信息,因为她没得到什么具体经验,根本出不了幻境。
在这幻境里,真是一双眼被黑布蒙上,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里乱晃。
刚围着槐树转了一圈,余多就看见桃木枝里多出一个人。
白衣飘逸,映着槐花,这神仙倒像是槐树成精了一样,余多被吓了一跳,心中腹诽起来。
却不防,被一双黑泠泠的眼盯的一僵,抬手捂住了嘴。
余多讪笑两声,几步小跑到玄鉴面前,语调欢快:“神仙,你来了,你快施法,把这幻境破了,我们赶快出去把双生镜抢回来!”
玄鉴听着这一连串问题,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中心大树,蹙起眉头:“这树不是妖。”
被玄鉴只给了一个点头的余多自觉没了面子,闻言倒是很有兴趣看向大树,“那两个女妖为什么是木头?”
玄鉴又开始回答她之前的问题:“这方天地是双生镜的造物,我冲不破它。若想离开,我们只能去解开幻境主人心底那个最深的结。”
余多听着这回答,想起刚刚那个半木头半人的少女,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犹犹豫豫的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两个姐妹都是双生镜的主人?”
玄鉴也顿了顿,发现了这漏洞,姐妹两人,难道他们也要解开两个结?
不等他想出什么,余多却已经扯着他躲到了槐树旁边的假山凹角处。
“大师,我们家齐砚什么时候能醒啊?”这道声音平稳带着些小心翼翼,不难听出他对于这所谓大师的尊敬。
余多找的地方实在算不上好,这里的假山石分布错落,可以藏人的空间自然也小。
余多这人从小就习惯了照顾余少,面对这种总要有人受点委屈的场面,她习以为常的想要自己靠着硬石头,让玄鉴贴着自己,好让俊神仙少受点苦头。
她正要努力将自己塞入石头缝,玄鉴打量了几眼少女脸上的急切,挣开了少女扯着自己袖子的手,将余多从狭窄的缝里轻轻拉了出来。
看着余多因为说话声越来越近,变得慌乱起来的神色,薄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自己半蹲下身,将余多虚抱在怀里,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来这里竟然藏着两个人。
余多鼻尖涌上淡淡槐花香,心里有些恍然的想到对方刚刚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应该是那时沾染的吧?
说话声更近了,余多听见了刚刚在那位少夫人房里听到的中年男音。
道士雨丹子将臂弯的浮尘甩了出来,白色浮丝竖起,直指槐树,“齐老爷莫慌,你看那槐树。”
齐老爷从前只听说神像前供奉的人都有些非人的力量,此刻看见这违反常理的景象,更是心悦诚服,对这位大师一定可以救自己儿子的想法更加坚定。
顿时就依言的看向了大槐树,这一眼,吓的他直往后连退了两步,嘴唇更是乱颤起来:“这,这…怎么会变成这样?”
雨丹子抬手摸向自己下巴处积蓄出的半尾胡,“这是吉兆啊,代表迷齐少爷心智的妖已经快死了,这槐树虽然没成妖,但本是一体,到底有些感应在的。”
躲在假山处的余多瞪着眼,看着槐树头上的白花一瞬间纷然飘落,嘴巴也惊的半开。
玄鉴却面色不变,静静等着两人离开。
“玄鉴,你看见了吗?那树上的花竟然一下子全落了!我从前只在好心人散粥的时候,见过粮粥转瞬散尽的光景,今日也算开了眼界……”说到这里,余多慢慢低下了头。
本来也看着槐树,全将余多说的话当风声的玄鉴也察觉出少女情绪低落下来,目光扫向少女头上被团成双螺模样的发髻,上面不知何时落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玄鉴原想抬手,摘去本不该在少女头上的花瓣,却在抬手的瞬间便骤然停住,男女毕竟有别,自己刚刚的行为虽是虚抱,可也称得上冒犯了,如今再这样做,岂不是坏了余多的名声。
于是他捻了捻自己的手指,心中想着君子慎独,唤了一声:“余多,你头上有一朵槐花。”
余多刚刚是想起了余少,她觉得自己很惨,孤单长到十多岁,捡到了余少,两人相依为命七年,现在唯一一个相互取暖的人也死了。
一想到往后的日子再也没有那个听话乖巧的小孩子在自己身边叫姐姐,余多的鼻子越发酸涩,听见玄鉴说的话,也只是在头发上胡乱碰了几下。
白色小花非但没有被拿掉,反倒更深的钻进了螺髻里,看的玄鉴索性错开了眼,全当眼不见心为静。
玄鉴从假山里走出,迈步走到了槐树近前,抬头看向了一枝粗壮的树枝。
余多也终于收拾好心情,跟着过来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一时安静。
“这是那两只妖的本体。”玄鉴先开了口,他可以感知到余多刚刚情绪不高,却不知该怎么宽慰这个凡人。
短短几日,失去至亲,难过才是正常的,于他而言,寿命只是一个数字,神是顺应天地而生的生命,漫长的岁月不过是锦上添花。
如果真的走到了尽头,玄鉴想自己应该会坦然的面对宿命。
不过,玄鉴看向那黑发髻里藏着的花瓣,还是伸出了手,轻轻将花瓣取了下来,不过小凡人做不到坦然面对死亡也很正常。
“万物都将走向衰亡,可死亡或许是另一种新生。”
听见这话,余多怔住,余少死了,确实是另一种新生了,因为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那么自己看了这些从前没见过的东西,余少肯定也看见了,他没有离开自己,自己也没有失去他。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些发痛呢?或许余多心里始终无法顺遂的接受余少那样鲜活的生命竟然只是“自己”谋划下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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