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省52年的春茶季是4月中旬开始的。
比起去年手忙脚乱的统计情况,今年业务科收集数据时显得井井有条、游刃有余。不过,在看到安化县交上来的第一批数据时,温雅还是愣了一下。
“这钱德旺是去进修了吗?”
唐明大笑出声,“温同志也发现安化县的数据干净整洁且详细了吧。”
温雅等着唐明解惑,奈何唐明也不知为何被戳中笑点,笑到最后都出了鹅叫声,自然顾不及答疑。
“钱德旺专门找了个上过学的人负责提交数据。”老崔解释,“他应是得到了上级领导的表扬,才上了心。”
温雅翻开安化报上来的表格,条目完整,马迹塘等特殊产地的产量也都罗列清楚。
“安化县今年雨水均匀,芽头不错,他们预估,一级品或许能多收一成左右。”温雅看着表格后的备注说明,点了点头,“这是个好消息。”
唐明终于止住了笑,听到温雅的话,凑上前来瞧了瞧,“要是备注上的内容是真实的,这位钱同志今年应该还能继续得到领导的表扬。”
“挺好的,安化县得到表扬,不止他们会更加配合咱们省社的工作,也能给其他县社起到带头的作用。”老崔觉得这是个好的发展方向。
“希望耒阳县这边也能多学学安化县。”温雅叹了一声。
从年底开始到今年年初,业务科全身心的投入粮食数据的摸查工作。三月下旬提交汇总报告后,社长在会议上大力表扬了业务科,说数据扎实、备注清楚,是各科室的榜样。
这让业务科在省社大出风头,也将业务科的标准立在这里了。
现下,除了业务科的人对手上的工作恨不得做得更精细外,周围盯着业务科的人也越来越多。
唐明:“温同志还在想耒阳的事?”
温雅苦笑,“是,我总觉得他们那数据有问题。”
“可许副主任后来交上来的报告里,不是收购和调拨都已经平账了?”老崔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是,但我没在第四季度的入库单里找到对应的记录。”温雅也不想这般矫情,但是脑子里有一道声音总是在提醒她不对劲。
老崔不信温雅没问,“许副主任怎么说?”
“他说是工作仓库管理人员的工作疏漏,没登记。”
老崔提醒,“他都这么说了,你可不能抓着不放了。”
温雅抿了抿唇,“等看今年的数据情况吧。”她的确也没有理由继续查问真相,毕竟已经平账。翻开笔记本,在耒阳那一页补了一行字:1952春茶季,关注同期收购数据。
4月23日下午,唐明手里举着一个信封走进办公室,“温同志,这是你的信,部队寄出的,我刚才在收发室瞧见了。”
温雅道谢后接过信封,低头查看起来。
邮戳上有丹东二字,信封上的字迹刚毅,是龚百的,温雅稳了稳心神,才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
“收到你的信了。伤不重,在恢复,一切都平安。这里可以写信,不用太赶。孩子们都好吧。”
温雅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信封里,脸上忍不住浮上笑容,嗯,不管如何,知道伤势在恢复,就是好事。
老崔:“怎么样?你家龚营长一切都还好吧?”虽然看出温雅的心情很好,信上肯定说的都是好事,但还是问了出来。
对于龚百的身份以及上了北方战场的事情,同科室的同事也都知道。
“他说伤势在恢复,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
唐明想着私下跟老崔聊过的话,低下头,他们都猜测龚营长这次受伤肯定很严重,都说轻伤不下火线,所以对于龚营长信里写的一切都好,他并不是那么相信。
“虽然我知道他信里的话语肯定有安慰我的成分,但这笔迹是他的,想到他能写字,我就觉得没多大的事。”
唐明闻言猛地抬头,看着笑得一脸欣慰的温雅,原来她都知道啊。
“是,这是好事。”
温雅的好心情持续到了晚上,把龚百的信给龚平后,那小子竟然看都不看就放进了铁盒子里。
温雅问:“龚平怎么不看爸爸的信?这是爸爸给我们写的。”
龚平垂着眼,看着龚安蹲在地上用旧报纸叠纸飞机,“反正都是那些现话,也回不来。”
温雅抬高声音,“什么叫做都是那些现话?爸爸是在为国家出征,等战争胜利后,就会回来和我们一家团圆。”说出这话后,温雅总归明白了为什么好多人都不愿意听一些坏的预测。
就像现在,她就很介意龚平说的那句,也回不来。
想着在书中,龚百的结局,她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害怕。
龚安被温雅抬高的声音吓到,拿着纸飞机,走到温雅身边靠着她,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妈妈?”龚百离开的时候,他还不记事,温雅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刻意让他记住龚百。
因为其实她内心里,也觉得龚百很有可能还会牺牲,龚安不记得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但今天龚平的举动和话语却像是捅破了这层粉饰太平,她便有点失控。
龚平见她是真的生气了,“我知道爸爸在为国家打仗,我不是怪他。我只是觉得……反正我和龚安有妈妈。”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就像爹娘那样。”
温雅愣住,她原以为龚平是在赌气,毕竟龚百有段时间没有给家里写信,而且之前的信件内容也越来越短……
但这么听来,龚平这是想起了亲生爹娘,他们牺牲了,也是为国捐躯,他这是怕自己相信龚百会回来,却又失望。
温雅伸出手拉着龚平坐在面前,她没有说“你爸爸肯定会回来的”那种话,因为这话听着就很假,她问:“你爸爸离家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龚平看着紧贴着温雅站着的龚安,“爸爸说,照顾好弟弟,听温老师,妈妈的话。”
“那他有没有说他不会回来了?”
“没有。”
“那你还记得,他每次写信,都会写的两个字?”
龚平沉默了很久,手指抠着桌沿,一下又一下,“平安,爸爸写了平安两个字。”
“他每一次都会写这两个字,不管信有多短,他有多忙,这两个字他没有漏过一次。”温雅拉着龚平的手,把他的手和龚安的小手放在一起,紧紧握住,“因为这不止是爸爸在跟我们报平安,还是他在想你们,因为你跟弟弟的名字就是平安,是你爸爸对你们的期许,也是我们对他的期许。”
龚平低着头,没说话。
一旁的龚安见他这般,把另一只手上的纸飞机往龚平空着的手里塞,“哥哥不哭,哥哥玩飞机。”其实龚平没有哭,但龚安分辨不出来。
龚平没有接纸飞机,伸出胳膊搂住龚安,下巴搁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
龚安呆呆地被哥哥抱着,嘴里喃喃:“哥哥。”
过了一会儿,龚平把铁盒子重新打开,把那封新收到的信拿起来看了。看完之后折好放回去,合上盖子,朝温雅笑道,“爸爸说他一切都好,平安。”。
温雅笑着点点头,晚上,龚平和龚安睡着后,她在给龚百的回信里,写了春茶季的数据,写了龚安在地上画了两个套在一起的圆圈,写了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新叶子。
最后她在末尾加了一句:“龚平今天把你的信收进铁盒子里了。他问我,你是不是真的会回来。我说你每次写信都写平安,我和孩子们都相信你,因为你不会骗我们。”
看到这封信的龚百会怎么想温雅不知道,但是她不会放过任何一次让他牵挂着家人的机会。
事在人为,万一龚百的命运因为这些而有了变化呢?
毕竟,哪怕这里是书中的世界,但也不代表不能改变。
*
湘省的五月已经是夏天的节奏,白天的太阳晒得人有些发晕,好在晚上气温有所回落,算是体感比较舒适的温度。
龚安蹲在托儿所的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画着什么,他身旁蹲着两个差不多大小的男孩,正盯着地上看得出神。
“龚安,你这画的是什么?”蹲在龚安左边的小孩问。
“飞机。”
蹲在龚安右边的小孩指着地面,“这根本不是飞机。”
龚安翘着嘴说:“我说是就是。”
蹲在龚安左边的小孩站起身,哒哒哒跑回托儿所,很快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个纸折的飞机,“这个是飞机,跟你画的不一样。”
龚安站起来抢过左边小孩手里的飞机,“这个纸飞机是我哥哥教我做的,画的飞机是我爸爸上战场开的。”
左右俩小孩也没想到龚安会这么说,一时间也没反驳。
他们的反应让龚安得意地抬起了头,“我爸爸可厉害了,他上战场打战,为国征战。”
这话让默默观摩了全场的温雅忍不住扶额,龚安这孩子是怎么觉得他爸上战场是去开飞机的?还是开他画的那歪七八扭的根本没有飞机样儿的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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