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年春节后第一天上班,是个大晴天。
不过,蓉市冬天的太阳,就像是冰箱里的灯——亮,但不暖。冷风吹在脸上,像被绵密的细针扎。
唐明来得早,等着温雅到办公室时,就见他已经把办公室的窗户全打开了,“温同志,新年好,我把窗户都打开,透透气。”
温雅笑着回道:“新年好,辛苦唐同志了。”
等着老崔胳膊下夹着报纸慢腾腾地走进办公室,第一件事便是去关洞开着的窗户,“新年好啊。”将窗户关着只留一条缝,他坐回办公桌前。
唐明对他关窗的动作早已习惯,三人寒暄几句后,他拎着热水瓶去水房打水。老崔拿着报纸翻看时,温雅用抹布将办公桌上上下下都擦了一遍。
唐明回来的时候除了拎着水,还带回来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刚才遇到收发室的老胡,他把醴陵县寄来的信给了我。”
温雅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大叠誊抄整齐的表格,温雅快速扫过,水稻亩产增幅从三成调整为一成八,备注栏里详细注明了修正原因:部分乡将复种面积重复计算,逐村核实后予以更正。
她拿起算盘,对着表格噼里啪啦拨弄起算盘珠子来,忙活一阵后,她将算出的数字跟表格上的数字合计一番,确认无误后填在了她整理的汇总大表里。
年前的时候已经提交过一版,社长查阅后十分满意,交代业务科年后继续找下辖县核实数据和完善备注。
老崔把报纸翻了一页,问:“衡山县的还没寄来?”
唐明答道:“年前我催过一回,或许过几天能收到。”
年前存疑的数据,他们都一一打电话去基层核实,好几个县都答应会更新数据并且备注清楚,醴陵县算是最配合的,其他县还得等等。
温雅把总表递给老崔,“您老看看有没有什么不清楚的,我们好再去核实。”中央派发的任务,社长重视,业务科几人都觉得压力大。
唐明凑上来,跟着老崔一起看起来。
温雅也没闲着,翻开笔记本,找到休假前记录的工作任务页,一项项查看起来,直到看到衡山县那一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拿出里面的纸张粗略瞧了眼:“前年旱灾,去年恢复性增产,实属正常。”
就这么一行字,没有具体数字,也没有受灾的农田面积,更没有受灾的乡名。就好像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能解释一切。
这还是去过电话追问后得来的结果。
唐明抬起头就见温雅拿着一张纸,出了神,探头一看,便知道是衡山县的事,请哼一声,“要我说,就该把这纸条上写的一字不落一字不改的写到总表上去。”
“行,我一会儿就备注。”温雅应得干脆。
唐明眼瞳微张,“呃,温同志你同意了?我以为……”
老崔起身把总表拿给温雅,轻嗤一声,“怎么,这是后悔说错话了?”
“后悔?那怎么可能,写!早该写了!”唐明梗着脖子回道,他怎么可能后悔,上回衡山县的人在电话里就不服软,后来答应的好好的,寄来的是什么东西啊!
不说远了,就说醴陵县,人家那才是认真做事的态度。
可惜,温同志在年前递交给社长的表格里,没将衡山县特别标注出来。
温雅沉着脸,把衡山县的情况如实抄写上去,再又翻看起耒阳县近三年的仓库入库单据,这件事从年前搁到现在,不是忘了,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粮食数据的摸查工作是社长亲自布置给科里的任务,接到任务后,科里上下的精力都集中在这个上面,但不代表耒阳县糖业账目上的问号,她忘记了。
现在粮食汇总的框架已经搭建起来,在等几个县补数据的间隙里,她终于可以回过头来看这件事。
许副主任在电话里说过,“有一部分甘蔗还没加工完,堆在仓库里,没计入调拨数据”。如果这个解释是真的,那么去年第四季度的仓库入库单据上应该能看到这批存货的加工和调拨记录。如果看不到,那就说明这批存货压根不存在。
唐明和老崔也都忙碌起年前没做完的工作,整个业务科的办公室都处于忙碌中。
52年2月中旬,湘省遭遇了倒春寒。
要不说老天变脸那个快啊,接连几天刮的南风,暖得让人以为今年会是个暖春。供销社家属院墙角的老槐树都冒了嫩绿色的新芽,然后一夜之间,南风转成北风,气温骤然下降,老槐树上的新芽被冻成了褐色的芽点,一碰就掉。
省社大院里的谁管冻裂了两根,后勤科的人修了一上午,院子里的地被水浸得湿漉漉的,还结了一层薄冰。走路得小心翼翼点,稍微不留神就能滑一跤。
食堂的老蒋师傅把萝卜从库房里搬了出来,说这么一暖一冻的,萝卜容易糠芯,不如都炖了。
于是省供销社的食堂连续一周都做了萝卜,炖萝卜、煮萝卜丝、蒸萝卜丝包子、萝卜丝饼,总之,这段时间,在食堂打饭吃的人,打个嗝,都是萝卜味。
天一冷,温雅手上的冻疮又犯了一次,年前老崔送她的那双灰毛线手套她一直戴着,前段天气暖了,她洗净后收了起来,哪知道老天爷突然又降了温。
老崔见她手指关节又开始红肿,第二天就给她带来一小瓶蛇油膏,瓶身是玻璃的,盖子是铁的,边角处还带着点铁锈,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物件。
“拿着摸一摸,这个对冻疮好。”
温雅也不客气,打开蛇油膏的盖子问了问,一股清凉的药味直冲鼻间,抹在手上油乎乎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感觉红肿的地方确实舒缓不少,她笑着朝老崔道:“老崔师傅,谢谢了!这个好!”
老崔摆了摆手,意思她无需客气。
时间很快来到3月,气温回升得很快,像是老天爷也知道之前2月的冷空气不合理,存心要补偿回来。
树冒了新芽,安安稳稳地舒展成了叶子,路边的野草上开着不知名的小花,紫的、白的紧凑地挤在一起,别说,还挺好看的。
温雅宿舍窗台上的药水瓶里还养着好几束这样的野花,都是龚安摘了送给她的。
随着龚安的年岁越来越大,他早就没有之前的小社恐、认生的模样,小嘴就装了收音机似得,整天嘟嘟的往外冒话,小小的人儿,根本不知道路边的野花不要采,见花开得好看,攥在手心就往家跑。
回到家,才发现花瓣全捏烂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温雅和龚平哄了好久,直到龚平说带着他再去采一些回家,温雅答应说,一定好好养着,这才没哭。
不过,养在水瓶里花很快就耷拉下来,龚安眼眶又红了,是龚平答应说去摘花也哄不好的那种。
没办法,温雅拉着龚安做干花,其实也就是把新摘回来的花晾着,干了后,再夹进书页里。
但这个办法对小小的龚安来说,是个新鲜的玩法,所以他很快的收起了眼泪,跟着温雅身后看着制作干花。
温雅:……
她怀疑龚安在套路她,但她没有证据。
3月下旬前,从年前开始统计的粮食数据报表交了上去后,温雅开始核对耒阳县1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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