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铎沉默不语,程令宜步步紧逼:“难道将军不是这样看我的?将军本就认为我只是个除了漂亮的脸蛋,脑中空无一物,胆小怕事之人吧,不然为什么不说话?”
程令宜顿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他眼皮微不可查地颤抖,连带着打在脸颊上的阴影都在抖动,他本是在沙场上养成的褐色皮肤,可奈何阳光太盛,只教那阴影无处躲藏。
她说了这么多话,并非真正要与他断绝关系,毕竟,对于程令宜一家人当前的处境来说,能有个在朝中做官之人做靠山,实在可以称为干涸之时蓦然出现的一口灵泉。
可他的态度实在太令人恼火,仿佛已把几人当做囊中之物,可以任由他百般搓揉。
程令宜不喜欢被这样的对待,这意味着随时会被厌弃,最靠不住的便是一时的真心,而她想要做这段关系真正的主人。
不管卫铎对她们突如其来的关照究竟出于何种模糊不清的原因,不论是善意,还是恶意,他似乎都不会对她们轻易放手,这也恰恰能够成为制衡他的一根绳索,能够让程令宜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照拂。
更何况,有了梁乘云那边的生意,她也多了份底气,不管与什么相比,钱才是能够紧紧抓在手里,最最让她安心的东西。
黄昏之时,强烈的即将落下天幕的阳光扎眼刺人,程令宜不适的拧了拧眉,等了许久见他始终不肯开口,便知道他似乎已经被自己这番话说的不知该当何处了。
程令宜面容染上失望,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像羽毛一般拂过卫铎的耳根,他一把扯住程令宜的手腕,不许她转身离开。
“放手。”程令宜皱着眉,携裹着怒气瞪着他,用另一只手去推开他。
可卫铎使了十足的力气,手背上甚至绷出了青筋,几乎是在掐着她了,程令宜用力地去掰动他的手指,却只是白费力气。
卫铎有一段时间曾疯狂痴迷过鹿这种生灵,它们是那样美丽,扬起的高傲地头颅,均匀的身体,不常出现在人前的神秘,这些无一不让他感到疯狂的痴迷。
这些鹿隐于森林,见到人便会警惕地撒足狂奔,卫铎曾发誓一定要亲自捉住一头鹿,可这誓言却始终没有实现。
北上时,大军路过一片茂密而丰沃的森林,卫铎在那里看见了一只鹿,那只鹿漫不经心地踢着四只蹄子,对旁人的到来浑然不知。
他抽出弓箭,羽箭在空中破开,那鹿这才发觉自己已成了旁人的猎物,惊慌失措,却还是被射中了后腿,嘶鸣着卧倒在地上。
围着的同僚赞赏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夸他箭法出神入化,卫铎满心欢喜,眼见它瘫倒在地,毫无反抗的余力,便丢了箭前去捉它。
那只鹿是那样凄惨地嘶鸣着,头颅紧紧地栽在地上,后蹄鲜血如流,这只森林的精灵最终还是因为大意而将失去自由。
卫铎检查了它的后腿,那里已经被箭射穿,他便绕到它身前,要牵着它回营帐。
谁知这时,这濒死的动物却奋力一扑,用前蹄飞起,蹬在他的胸口,脑袋狠狠地撞向这个伤了自己的仇人,直将他撞得在一旁滚了几圈。
它似乎是感受不到痛苦了,朝着森林尽头、阳光没入的地面,发足狂奔,那根箭还刺穿在它的后腿,让它的步伐蹒跚。
卫铎从草丛中支起身子,同僚还在他身后高声呼唤,并将弓箭甩了过来,让他趁着这只鹿重伤之际再补上一箭,带回去做战利品,可卫铎却只是对着那身影愣神,看着那鹿化作褐色一点,投入赤红的晚霞中。
此时,他注视着程令宜宁静又固执的面庞,仿若又看见了那只鹿离他渐行渐远。
...
程令宜出嫁之时,姨母一家因为生意的缘故,要举家搬去南方,那时上门提亲的人有许多,其中以燕缰模样最为端正,姨母找人去问过,查明了这人虽然是孤身一人,却很是洁身自好、人也上进,年纪轻轻就靠自己在军中打拼出了一番事业,前途无量,这才把程令宜叫过去问她,是想留在京城还是同他们一道去南方。
程令宜一夜未眠,连翘陪着自家姑娘在床边做了一夜,知道她在等什么。
第二日,程令宜没等到一直在等的东西,答允了这门与陌生人的婚事。
程令宜是姨母家第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出嫁前,几个表妹念念不舍地围着她,直到姨母踏进屋,几个女孩坐在一起,听这位御夫有术、以贤惠为名的女子讲话。
她握住程令宜的手,看着她那与故人相似的面庞,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算了,也不必再提,只是令宜,你从此便要一人留在这座城里了,若是有人要欺侮你,我们离得这么远,又怎么来得及回来呢。”
一旁的表妹舍不得程令宜,落下几滴泪来。
姨母凝视着她的面孔,因着大婚才难得上了浓妆,为她出众的美貌平添了几分娇艳。
“世间男子多贪图女子美貌,那些前来求亲的郎君多半都是为了这个而来,姨母虽为你挑中了其中看着最为老实的人,却也难免会知人知面不知心。”
“男人最是可憎,你对他们好时他们便会轻易地接受了,然后天经地义地以为你就该一直这样温柔体贴。不若就像父母对孩子,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
程令宜叹了口气,不再挣脱,仰起头看卫铎:“将军一直不开口,是我说了这么多,让你厌烦了吗?说到底,我不过是希望你能把我当做一个与你一样的人看待罢了,是一个真真正正、有感情有思想的人。”
她这样的好,贴心地给了他台阶下,卫铎被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盯着,刚想要开口,又听她顿了顿,继续道:“也是你结拜兄弟的遗孀。”
他松开手,手指掐在自己掌心,磨着后牙,恨不得能将她嘴捂住,让她再也说不出惹自己不高兴的话来。
“我知道了。”他慢吞吞地像是十分努力一般从口中挤出几个字来。
程令宜笑了笑,又听他道:“我既已经过来了,不如今日便将与阿满的事办了。”
她有些诧异,不是找人挑了好日子吗,怎么如此急切,难道是怕中间出什么纰漏。
程令宜心中暗想,她是不会让这件事有差错的,不会让女儿失去这样好的一架青云,不过他既然主动提出来了,那也不必拒绝。
实则上只是走个仪式,在灵位前,阿满对着卫铎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就算完成了。
程令宜叫连翘把前几天准备好的东西拿了出来,虽然提前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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