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上京城的寒冰终是消融殆尽。
静思阁那方原本破败的小院,经过匠人的修缮,如今倒也显出几分齐整与清幽。
院墙角落的一株西府海棠抽了新芽,花苞挂在枝头,透着浅淡的胭脂色。
泥炉上的紫砂壶正往外冒着氤氲白气。
水沸的轻响,在这静谧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苏挽辞着一身素净的月白春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手执竹镊,不急不缓地将沸水注入茶盏,洗去陈茶的涩味,再重新注水。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透着闺阁中经年累月养出的从容。
石桌的一侧,搁着个素面的粗瓷花觚,里头插着几枝初绽的迎春与海棠。
这些花,皆是张肃这几日差小厮送来的。
他本人不露面,只让人每日送些不重样的花草与用度。
苏挽辞未曾推拒,也未曾珍藏,只拿剪子随意修了修枯枝,便插在这粗瓷瓶里,全当是给这冷清的偏院添些活气。
院门轻响,夏荷提着一个食盒,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姨娘,您尝尝,这是今日大厨房刚做出来的绿豆糕。”夏荷将食盒搁在石桌上,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苏挽辞放下竹镊,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温声问:
“今日去前头,可见着阿宁了?”
“见着了!”夏荷连连点头,声音压得低了些,却透着欢喜,“奴婢打听得真真的。夫人给二小姐单独拨了西院的一处厢房,还指了两个小丫鬟伺候起居。每日不仅有先生正经教着读书识字,夫人闲暇时还会亲自考校功课。”
夏荷一边替苏挽辞布弄点心,一边继续说道:
“虽说夫人面上看着严厉,要求也苛刻,但私底下的吃穿用度,竟比府里正经的主子还要精细些。昨日夜里倒春寒,夫人还特意命人给西院添了炭火呢。”
苏挽辞听罢,执着茶盖的手微顿。
杯中舒展的茶叶在清亮的茶汤中沉浮。
多日来悬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在此刻稳稳地落回了实处。
张氏失去了亲生女儿,如今将那份无处安放的严苛与期许尽数寄托在了阿宁身上。
只要阿宁平安顺遂,能清清白白地读书认字,她在这静思阁内闭门不出,便什么都无所求了。
初春的日头正好,阳光穿过海棠树的枝丫,细碎地倾洒在她的肩背上。
暖意隔着轻薄的春衫一点点渗入肌肤,拔除了她郁结在骨血里多日的寒气。
苏挽辞微微仰起头,迎着日色,眼底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切的平和。
这是自打苏家出事以来,她头一遭觉得,日子也是能安稳熬下去的。
沧州境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气象。
一处极其隐秘的农庄内,屋门紧闭。
苏太傅一身灰布棉袍,正与几日前被暗中救下的李御史相对而坐,两人面色皆是凝重。
门扉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沈修着一身寻常的青布常服,孤身跨入屋内。
见来人是他,苏太傅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极深的防备与戒备。
李御史却上前一步,拦在两人中间。
沈修未曾拔刀,也未曾上前。
他停在三步开外,抬手解开右腕上的护臂。
修长的手指从袖袋深处摸出一块古朴的羊脂玉牌,轻轻搁在木桌上。
“苏公。”沈修声音沉冷,字字掷地有声,“晚辈沈修,乃昔年忠武侯之子。”
苏太傅的目光落在那块刻着特殊族纹的玉牌上,身躯一震。
他端详着眼前这张冷峻的面容,眉眼之间,依稀辨出了当年那位至交老友的轮廓。
沈修没有给他们过多惊讶的余地,将上京城如今的局势和盘托出。
太后的步步紧逼,东厂的四处搜捕,以及承恩侯府内的变故。
“太后疑心极重,手段毒辣。苏公手中的那份保皇党名单,若继续攥在手里,迟早会引来满门杀祸。”沈修直视着苏太傅,“唯有化明为暗,借力打力,方能保全那些老臣的性命。”
苏太傅沉默良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背负着天下骂名、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刀剑舔血的年轻人,终是长叹了一声。
他走到内室,用剪子挑开随身衣物的夹层,抽出一块写满蝇头小楷的绢帛,郑重其事地交到沈修手中。
“名册在此。这数十位忠臣的性命,便尽数托付给世子了。”
沈修双手接过绢帛,当即在桌案上铺平。
他取过笔墨,没有半分迟疑,提笔将其中的大半名字尽数抹去。
随后,他重新落笔,在上面填补了靖王麾下几名得力暗桩的名字,又刻意保留了三个无关紧要、却确实参与过保皇的真实旧部。
真假参半,虚实相掩。
几日后,上京城。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得令倾巢而出。
马蹄声踏破了京城的宁静,按照那份改动过的名单,将官员尽数捉拿归案,直接投入诏狱的底层。
诏狱深处,火光昏暗,阴冷潮湿的腥气弥漫在甬道内。
沈修负手立在刑房外,看着那三个真正的苏党旧部。
他未下一道用刑的指令,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陆尧领命,带着几个身形轮廓与这三位大人极其相似的死囚步入暗室。
这地牢深处,一场偷梁换柱之计悄然铺开。
真臣被迅速换上寻常狱卒的衣裳,由心腹暗桩护送,自诏狱底层的密道连夜送出城外,直奔沧州地界。
而那几名替身的死囚,则被套上重枷,换上官服,押入刑房,预备迎接下来应付太后查验的酷刑。
沈修立在阴影中,看着那些被送走的背影,眼底的冷厉稍稍褪去。
这局棋,总算盘活了一角。
夜阑人静,残月隐入云层。
静思阁的院落里只剩下风吹动树枝的细碎声响。
屋内烛火已熄,苏挽辞刚褪下外衫躺入锦被,忽听得半掩的窗棂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未及她起身,一道高大挺拔的黑影已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轻巧地落在地上。
淡淡的桃花香混着夜风,瞬间侵入这方狭小的内室。
苏挽辞惊坐而起,借着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来人那张冷峻深邃的面容。
“你来做什么?”苏挽辞抓紧了身前的锦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防备与驱逐,“快走。”
沈修没有理会她的逐客令,闲庭信步般走到桌案旁。
他随手解下腰间的绣春刀搁在桌上,顺势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目光在这昏暗中直直锁住床榻上的人。
他语调散漫,抛出一句极轻的话:
“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父亲的消息吗?”
苏挽辞浑身一震,原本抓着被角的手骤然松开。
“我父亲如何了?”她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快步走到桌前,声音急切。
沈修端坐在圆凳上,并未立刻作答。
他微微仰起头,那双幽深的眼眸就这般静静地注视着她。
不需要多言半个字,苏挽辞便读懂了他眼底的意味。
这世上从来没有白给的筹码,更何况是面前这个执掌诏狱的男人。
她闭了闭眼,将心底那点抗拒尽数压下。
再睁眼时,她放缓了呼吸,顺从地走到他身前。
冰凉的指尖轻轻搭上沈修披风的系带,一点点替他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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