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咳嗽声断断续续,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肃猛地睁开双眼。
他下颌的线条瞬间绷紧,盯着那扇透着微光的破旧窗棂看了半晌,将这几声虚弱的咳嗽尽数记在了心里。
片刻后,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掸了掸灰,转身回去了。
次日清晨。
苏挽辞从昏沉中转醒。
一股干燥的暖意烘烤着床榻,连呼吸都不再带着冷气。
她撑着身子坐起,一眼便瞥见不远处的桌案边,多了一尊极其精致的黄铜瑞兽暖炉。
炉子里正烧着最上等的红罗炭,没有半点呛人的烟气,将这间阴冷潮湿的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不仅如此,窗外还隐隐传来扫帚掠过青砖的沙沙声,甚至有工匠在敲打修补漏风的游廊与窗棂。
门帘被打起,夏荷端着洗漱的热水盆快步走进来,脸颊虽然冻得通红,眼底却满是喜色。
苏挽辞拢紧衣襟,看了看那盆名贵的红罗炭,眸底闪过一丝警惕,声音透着刚睡醒的沙哑:
“这屋里的炭火和外头的人,是怎么回事?”
夏荷将铜盆搁在木架上,擦了擦手,连忙压低声音回话:
“回姨娘,天刚亮的时候,世子爷身边的小厮就领着人过来了。送了足足两车上好的红罗炭,还搬了这尊暖炉来。外头那些匠人也是世子爷吩咐的,说是要把咱们这静思阁漏风的地方全都修缮一遍。”
苏挽辞闻言,秀眉微蹙。
“世子人呢?”
“世子爷没来。”夏荷摇了摇头,“小厮送完东西、交代完匠人就走了,只说是世子爷的吩咐,旁的什么也没提。”
苏挽辞垂下眼睫,看着那炉子里跳跃的猩红炭火,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张肃那个喜怒无常的混世魔王,如今一反常态,连面都不露,只差人送来这等精细的物件。
她可不信这侯府里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善意。
那猩红的炭火落在她眼底,没有半分温暖,倒更像是一簇随时会把她烧成灰烬的邪火。
张家父子,一个老迈昏聩只爱美人皮,一个邪气莫测不知在憋什么坏水。
不过,她并没有出声叫夏荷把东西撤走。
这数九寒天的偏院冷透骨髓,她才刚从鬼门关熬过来,若真为了那点可笑的清高去赌气,挨冻受寒、遭罪折寿的终归是自己。
既然那恶劣世子愿意送,她断没有放着好日子不过,去跟自己身子过不去的道理。
苏挽辞收回冷淡的目光,非但没有半分感激,反而理所应当地拢紧了衣襟,往那尊黄铜暖炉前凑了凑,汲取着源源不断的暖意。
“既然水热了,便伺候我洗漱吧。”她语气平淡。
几日后,恰逢上京城开春。
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消融,化作水珠滴答坠落。
初春的寒风虽依旧料峭,却终究夹带了几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静思阁内连烧了数日的红罗炭,将苏挽辞骨血里的沉疴与寒气尽数拔除。
今日,是她病愈后头一遭去正院请安的日子。
清晨,天际刚泛起微曦。
苏挽辞换上了一身毫无点缀的月白素面夹袄,发间只斜插了一支成色普通的木簪。
未施粉黛,却越发显得那张脸清冷绝尘,眉眼间带着大病初愈的慵懒与难以接近的疏离。
她推开门,领着夏荷一路走到正院。
正院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混杂着各色浓郁的脂粉香气。
承恩侯府的几名贵妾和通房早早便到了,正围坐在下首嗑着瓜子。
听见打帘子的动静,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来人身上。
坐在左首的王姨娘是个仗着生了庶女便张狂的,打量了苏挽辞一眼,拿帕子掩着唇嗤笑出声:
“哟,这位便是太后娘娘赏下来的苏妹妹吧?到底是教坊司出来的人,架子就是大。第一日便称病不见人,还得让咱们姐妹和夫人在这儿干等。这等娇贵的做派,咱们侯府的水池子可真真是养不起。”
周围的几个通房跟着捂嘴低笑,满是看好戏的讥讽。
苏挽辞面色毫无波澜。
她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那王姨娘,径直走到堂中,端端正正地朝着上首主位福了福身。
“妾身苏氏,前几日染疾在身,唯恐将病气过了给夫人,故而今日才来请安,还望夫人恕罪。”
王姨娘见自己被彻底无视,顿觉面上无光,一巴掌拍在小几上:
“我同你说话呢!你聋了不成?”
苏挽辞这才缓缓偏过头。
她清冷的目光落在王姨娘那张涂着厚重脂粉的脸上,声音不大,却冷得出奇:
“我是太后娘娘亲自下旨赐进侯府的。王姨娘若是看我不痛快,大可现在就递牌子进宫,去求太后娘娘下一道懿旨,将我赶出侯府。”
苏挽辞眼底没有半分惧色,语气里反而带着几分明晃晃的嘲弄:
“只要娘娘点了头,我立刻走人,绝不在这儿碍姨娘的眼。你可敢去?”
此话一出,王姨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进宫找太后请旨退人?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去慈宁宫放肆!
坐在上首主位的侯夫人张氏,自始至终连身子都未曾挪动半分。
听到此处,她才极其缓慢地抬了抬眼皮。
立在她身侧的李嬷嬷极有眼色,当即大步走上前,毫不留情地扬起手。
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甩在了王姨娘那张涂满厚重脂粉的脸上。
“没规矩的东西!”李嬷嬷厉声呵斥,“夫人面前,还轮不到你来多嘴!”
王姨娘被打得偏过头去,捂着迅速红肿的脸颊,吓得连委屈都不敢透出半分,慌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侯夫人连半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地上的王姨娘。
她端起案上的青花瓷盏,拿着杯盖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
而在她身侧不远处,正安静立着低眉顺眼的苏挽宁。
苏挽辞眼睫微颤。
目光在那穿戴整齐,脸上微微长了些肉的妹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极其克制地移开,重新低垂下眉眼,双手交叠拢在袖中,硬生生压下了心头翻涌的酸涩。
侯夫人放下茶盏,冷锐的目光直直扫向堂中站得笔直的苏挽辞。
这份从容与一招封喉的锋芒,倒是个有脑子的,不是个来府里搬弄是非的。
“苏氏既然病好了,往后便按着侯府的规矩来。那等拈酸吃醋的下作手段,在我这正院里行不通。”
侯夫人语气冷淡,却字字透着主母的绝对威压,既是敲打地上的王姨娘,也是在警告苏挽辞,“都坐吧。”
众人这才噤若寒蝉地落座。
就在这时,门外的小丫鬟忽然打起帘子,神色有些慌张地通传:
“夫人,世子爷来了。”
门帘被打起,一阵略带寒意的春风卷入暖阁。
张肃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织金锦袍,迈着散漫的步子跨进门槛。
他连眼角都没分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姨娘,一双风流的眼镜在屋内随意一扫,随意落在了那一抹素净的月白身影上。
苏挽辞垂着眼睫,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察觉到他的目光。
张肃收回视线,径直走到主位前,收起了那副混世魔王的桀骜做派,换上一副难得的笑脸,上前作揖:
“给母亲请安。今日外头风和日暖,儿子特来瞧瞧母亲。”
侯夫人那张素来冷硬威严的面容上,终于破天荒地浮现出几分真切的喜色。
这偌大的侯府,满院子的算计与腌臜,唯有面对这个亲生儿子时,她才有了片刻的软化。
“你这泼猴,今日倒是稀奇,竟也知道来正院走动。”侯夫人虽是斥责,语气却透着纵容。
她端详着眼前的儿子,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张肃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苏挽辞的方向飘。侯夫人心里顿时明镜一般。
她不动声色地拨弄着腕上的佛珠,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也过了弱冠之年,整日里没个正形。前两日英国公府的老太君还向我问起你,我看,是时候该给你相看一门正妻,收收你的心了。”
“母亲打住!”
张肃一听这话,当即毫不犹豫地出声回绝,语气里透着股不加掩饰的执拗:
“儿子要娶,定要娶一个自己满心欢喜的!那等长辈做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塞进房里的女人,儿子宁可终身不娶!”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直直落在苏挽辞清冷的侧脸上。
侯夫人拨动佛珠的手指一顿。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八个字生生戳中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那道溃烂旧伤。
当年,她何尝不是被家族生生拆散了与青梅竹马的心上人,被迫嫁给张炳?
后来偶然重逢,一夜旖旎,她怀着满腔欢喜生下了一个女儿。
可那孩子福薄,早早便夭折了,成了她这半生熬不过去的痛。
也正因如此,这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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