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炳满面红光地踏进门槛,可当他看清屋内的情形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床榻上,苏挽辞正半靠在隐枕上。
她才从冰池子里被捞上来不久,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褪尽了血色,伴随着一阵又一阵虚弱且剧烈的咳嗽,连单薄的肩膀都在不住地发颤。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压抑的病气。
张炳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最重皮相,求的是鲜活白皙的躯体供他用朱砂作画。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病恹恹的女人,心底那点旖旎的邪火顷刻间被一盆冰水浇灭,甚至生出一股避之不及的恶寒。
这哪里是来寻欢作乐,分明是沾染了一身的病灾!
张炳嫌恶地拿宽大的锦袖掩住口鼻,脚下毫不犹豫地往后退了半步,连床榻边都不肯再靠近半分。
他冷眼看着一旁吓得跪在地上的丫鬟夏荷,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与嫌弃:
“你且照顾着,可别让她死在我府上!”
张炳满腹牢骚,晦气地甩了甩袖子,转身便往外走,嘴里还连连抱怨着:
“唉,真是晦气,我何苦讨这么个麻烦回来,现在送不走,还病下了!唉!”
正院暖阁内,夫人张氏刚理完府里的几笔对牌账目,端着一盏燕窝慢条斯理地用着。
她出身显赫,乃是当今张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当年张家为了巩固权势,硬是将这嫡出的二小姐下嫁给了承恩侯张炳这个远房表亲。
凭着这层极其强硬的血脉靠山,她在这侯府后宅里,拥有着说一不二的绝对权柄。
门帘被打起,一阵冷风裹着几分压不住的懊恼卷了进来。
张炳沉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跨进屋。
那步子全无平日里纳了新人的春风得意,反倒透着股极其扫兴的情绪。
他走到罗汉床边坐下,端起桌上凉了一半的茶水一饮而尽,重重地将茶盏磕在紫檀木桌上。
侯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拿绢帕轻轻按了按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侯爷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倒叫人看不懂了。今日新宠入府,侯爷不是该高兴得连正院的门朝哪开都忘了么?”
张炳被戳中痛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烦躁地搓了搓手,叹气道:
“快别提了!那苏氏进气多出气少,就剩半条命吊着了,我这哪里是纳了个美妾,分明是抬了个病痨鬼进门。”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这口恶气憋得难受,转过头,看着坐在身侧的嫡妻,压低了声音商量道:
“你改日进宫请安,跟你长姐说一声,把她送回去可好?这人病死在咱们府上,平白触了霉头。”
听到这话,侯夫人终于停下了捻动佛珠的手。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与张太后有着几分相似的眼睛冷冷地瞥了张炳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送回去?侯爷说得好生轻巧。”
侯夫人目光凌厉,一字一顿地戳破他的幻想:
“人是你急吼吼跑去慈宁宫,当着太后娘娘的面亲自求回来的。懿旨刚下,人刚抬进门不到一日,你转身就要退回去。你当长姐的懿旨是什么?任你出尔反尔的草纸么?”
张炳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因为惧怕她背后的靠山,不敢发作,只得硬着头皮辩驳:
“可她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留着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不是侯爷你说了算的。”
侯夫人冷哼一声,将手里的佛珠重重拨过一颗,眼神深沉道:
“你当真以为长姐闲来无事,管你后宅添几个人?长姐既然顺水推舟将她赐给你,便是要用咱们侯府的这座高墙,把这只孤鸟逼入绝境。”
她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与居高临下:
“这苏氏如今就是长姐手里的一块诱饵,别说她只是染了风寒,她就算是变成了一具尸体,在名单没拿到之前,你也得给我好生停在侯府里,你若是想坏了长姐的大局,大可自己去宫里领罪。”
张炳听完这番话,彻底哑了火。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烦躁地揉着眉心,坐了片刻,看了一眼夫人,她对自己一如既往的冷淡。
何苦在这里自讨没趣,他起身离去。
正院的厚重棉帘落下,张炳负着手站在廊檐下,被这数九寒天的夜风一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仰起头,看着漫天飞扬的雪粒,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里,竟难得地漫上一丝凄楚与悲凉。
世人皆当他是个只知求仙问道、折磨女子的荒淫老太监。
可三十年前的张炳,也是上京城里打马御街、风光霁月的风流雅士。
那时候,他心里装着一个苏州来的温婉女郎。
江南水乡养出的绝色容貌,说话时满是吴侬软语。
最浓情蜜意时,两人在书斋里调笑,他最爱拿蘸饱了徽墨的紫毫笔,在那光洁白皙的脊背上一笔一划地题诗作画。
那是他此生最干净、最快活的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
承恩侯府的长兄暴毙,这袭爵的重担连同联姻的筹码,硬生生砸在了他这个次子的肩上。
为了攀附当时势头正盛的太后家,家族逼他娶了同族的表妹张氏。
就在成婚前夕,为了向张氏表忠心,也为了彻底斩断他的念想,张家的长辈当着他的面,用腕口粗的棍棒,生生将他那苏州来的心上人杖毙在庭院里。
鲜血溅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也彻底溅瞎了他心里的那点光。
那个背上还留着他半首绝句的女郎,就那么倒在泥泞里断了气。
从那一天起,那个风流雅士张炳就跟着一起死了。
他与张氏成婚三十载,可谓是相敬如宾,却也冷若冰霜。
两人之间毫无情分可言,连如今那个飞扬跋扈的世子张肃,都是当年家族为了稳固联姻,在两人的酒里下了猛药,才强行得来的血脉。
生下张肃后,张氏便彻底落了正院的门锁,再不许他踏入房门半步。
张氏不爱他,更不屑管他。
只要他不去正院碍眼,他在外头纳多少房妾室、折腾死多少女人,张氏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在这场世家权力的交易里,没有半分真心,只有冷冰冰的利益。
张炳收回思绪,干笑两声,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癫狂与破败。
他拖着这副行尸走肉般的躯壳,在后宅里发了疯般地搜寻着所谓的美人皮。
他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妾室背上作画,画了一张又一张,无非是想在那些鲜活的躯体上,找回当年那点干净的墨香。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找不回来了。
承恩侯府的世子院内,酒气凛冽。
张肃独坐在廊下的风口处,脚边滚落着两三个空了的白玉酒坛。
他仰起头,将盏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烧进五脏六腑,却根本烧不散盘踞在心头的那股无名邪火。
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皆是白日里冰池边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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