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静思阁院墙边的迎春开得正盛，几缕金黄垂在窗棂前。
苏挽辞着一身素色春衫，正端坐在檐下。
案几上摆着一套白瓷碾具，她素手执着木杵，将冬日里收在瓮中的梅花风干，细细碾着些晒干的茶团。
茶香伴着初春的暖风，在院中氤氲。
正院的丫鬟打起院门帘子，脚步匆匆地走进来，福了福身道：
“苏姨娘，夫人吩咐了，今日春光正好，特意恩典府里的各位姨娘同去城外的汤泉别院小住两日，借着那里的活水驱驱冬日的寒气。马车已经在二门外候着了，请姨娘这就挪步。”
苏挽辞碾茶的手微顿。
事出反常。
夫人张氏素来眼高于顶，对侯府后宅的妾室向来是冷若冰霜，今日怎会突然生出这般闲情逸致，不仅要带她们出城，还要去别院泡汤？
且这传话来得毫无预兆，连半个时辰的准备光景都不留，分明是断了旁人推脱找借口的退路。
她大病初愈不是很久，本可称病，但此刻若是执意不去，倒显得心虚怯懦，反落了把柄。
“知道了。”苏挽辞放下木杵，拿帕子拭了拭手，转头对夏荷道，“去随便收拾两件换洗的衣裳，我们走。”
到了二门外，几辆宽大的青棚马车已然停当。
府里的几位姨娘通房也到了，正聚在一处。
平日里为了争宠勾心斗角的女子，此刻面上却都挂着和善的笑，互相寒暄着。
资历最浅的柳姨娘绞着帕子，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对身旁的王姨娘小声嘀咕：
“入府这大半年，成日里闷在这四方院墙里，总算能出去透透气了。听闻那汤泉别院的景致极好，妾身还从未去过呢。”
王姨娘斜睨了她一眼，眼底藏着几分得意，却假意端着身段：
“夫人慈悲，体恤咱们。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到了别院，都把规矩守好了，莫要丢了侯府的脸面。”
瞧见苏挽辞走来，众人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王姨娘那日挨了巴掌，如今见着苏挽辞，心底虽有忌惮，却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
“苏妹妹这病倒是好得快，还能赶上夫人的恩典，这汤泉的水最能活血化瘀，妹妹可得多泡泡。”
苏挽辞神色平淡，只微微颔首，未接她的话茬。
由着夏荷打起帘子，径直上了最末尾的一辆马车。
车轮辚辚，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京郊驶去。
京城西侧的皇家马球场上，尘土飞扬，喝彩声震天。
张肃跨下一匹神骏的宝马，四蹄腾空，在这春日的球场上如踏风而行。
他一身暗红锦绣劲装，十分张扬。
眼见那马球裹挟着劲风飞滚而来，张肃非但不避，反倒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那宝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就在这惊险万分的当口，张肃单手漫不经心地勒着缰绳，整个人借势从马背上侧倾而下，身姿舒展至极。
他手中那一截白蜡木的鞠杖带起一阵凌厉风声。
只听得啪的一声，击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那颗绘着彩纹的马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高悬的风流眼。
这一手回马击球端的是风流倜傥。
惹得看台纱幔之后那些早早结伴而来的世家贵女们，瞧见那红衣烈马的桀骜身影，皆是羞红了双颊，拿丝帕半掩着面，悄声交头接耳，眼波流转间尽是压不住的倾慕。
张肃却连眼角都不曾抬一下，只用戴着皮护腕的指腹随意抹去下颌的一滴薄汗。
那张昳丽的容貌在日光下透着股不驯的野性，眉宇间尽是张扬与不可一世的傲气。
一局终了，几个相熟的世家公子策马凑上前来。
其中一个穿着宝蓝锦袍的公子哥拿马鞭指了指看台方向，打趣道：
“世子爷今日这般威风，瞧瞧那边，那是承安伯家的小姐，眼珠子都快黏在你身上了。怎么，不赏脸过去打个招呼？”
张肃顺着马鞭的方向散漫地瞥了一眼。
那娇滴滴的贵女面若桃花，可落入他眼中，却怎么也入不了心。
脑海中毫无预兆地浮现出的，竟是那日在冰池边，那张苍白清冷、挂着水珠却依旧倔强不屈的面容。
他收回视线，冷嗤了一声。
另一个兄弟凑近了些，笑得促狭：
“我说远舟，你这都多久没碰过女人了？平日里去花楼你也只喝酒听曲儿，你莫不是……有了龙阳之好吧？”
张肃眉头一挑，手中鞠杖在马背上轻轻一转，直接将地上一颗备用的马球挑起，准确无误地砸在了那人的脑袋上。
“哎哟！”那人捂着脑袋痛呼。
张肃勒住缰绳，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语气却透着几分认真：
“少胡说八道，小爷我是有心上人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公子哥顿时瞪大了眼睛。
未等他们追问，张肃便调转马头，将鞠杖随手丢给一旁的小厮，朗声道：
“今日我要早点回府，不与你们玩闹了，扫兴。”
“哟！”身后传来一阵起哄声，“这可不像咱们世子爷平时的做派啊！打球打到一半跑了，莫不是着急回去见那位美娇娘啊？”
张肃背对着众人，耳根竟不可遏制地泛起一抹可疑的微红。
他头也不回地笑骂了一句：
“你们少拿小爷打趣！”说罢，一抖缰绳，纵马驰骋，绝尘而去。
春风拂面，张肃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承恩侯府。
他甚至连劲装都未换，将马鞭丢给门房，大步流星地朝着偏院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了正院出来办事的管事。
“世子爷。”管事连忙行礼。
“母亲在院里么？”张肃随口问了一句，脚步却未停。
管事愣了一下，恭敬回道：
“回世子，夫人不在院中，半个时辰前，夫人看着今日天气好，便带着府上的各位姨娘，一同出城去汤泉别院小住了。”
张肃的脚步骤然顿住。
去了汤泉别院？
母亲向来厌恶后宅妾室，从不带她们出门半步。
今日这般大张旗鼓地带去荒郊野外的别院，岂会只是为了泡汤驱寒这般简单。
张肃面色一沉，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春风得意眼眸，瞬间覆上一层阴霾。
他又问道：“那苏式也去了？”
管事点点头。
张肃甚至连回房更衣都顾不上，直接扯过门房手中的马鞭，翻身跃上那匹尚未卸下马鞍的马儿。
长鞭破空，烈马长嘶，径直冲出侯府，朝着城门外的官道疾驰而去。
暮色四合，天际的云层染上了一抹凄艳的绯红。
侯府的马车在官道上摇摇晃晃，直到傍晚时分，才终于停在了京郊的汤泉别院门前。
山间春寒料峭，晚风拂过，夹杂着淡淡的硫磺水汽。
苏挽辞扶着夏荷的手，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别院内亭台楼阁错落，假山流水间白雾缭绕。
正院的李嬷嬷手执名册，站在穿堂前，有条不紊地替各位姨娘分派住处。
王姨娘与柳姨娘等几个老人，皆被分派在了东跨院，那处的汤池是几间厢房合用一口大池子。
轮到苏挽辞时，李嬷嬷那张素来板着的脸竟破天荒地挤出一丝笑意。
她走下台阶，亲自引着苏挽辞往西边最清幽的一处院落走去：
“苏姨娘，夫人体恤您大病初愈，特意将这处清芷榭拨给您住。里头有一口单独的汤池，不与旁人公用，水质也是别院里拔尖的。这样也免得人多嘈杂，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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