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万大军压到了边墙外。
中路屯驻洗马林堡以北,左翼抵柴沟堡,右翼压着万全右卫,五万人扎下营来,营火连成一片,夜里看,像边墙外头又起了一道火墙。
那几天,北营里的人说话都压着嗓子,不是怕,是那火墙太近,近得人喘气都得省着。夜里巡墙的兵回来,说隔着墙能听见北边的马叫,一声接一声,从入夜叫到天亮。
孟锐虎要最后核实一件事:孛日帖木儿的前锋,到底摆在哪个位置,带了多少骑。
这是开战前最后一次出墙,沈夜一个人去的。
他不要人跟,人越少,回来的可能越大,况且这一趟只是看,不是打。
出墙前,陆千山在营门口拦了他一下,老陆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塞进他手里。饼是凉的,压得实实的。
"看仔细。"陆千山说,"活着回来。"
沈夜点头,他翻过矮墙,像一滴水,落进了草原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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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墙外七里的地方,遇见那队骑兵的。
天刚擦黑,沈夜伏在一道矮梁后面,正用炭条在桦树皮上记前锋营的位置,忽然听见了马蹄声。
很近,近得来不及藏。
二十余骑,从东边的小树林里转出来,清一色的黑马,马速不快,排得极齐,为首的,是一匹黑鬃马,左前蹄,一小块白。
沈夜没有动。
他趴在矮梁上,和那匹黑鬃马,隔着不到一百步。
一百步,那匹黑鬃马他认得——板升的夜,山梁的火,他都见过这匹马,马是好马,脖子上的鬃毛像一面黑旗。骑这马的人,认马,也认路,他带着二十余骑在这一带转,转的就是沈夜趴的这道梁。
为首的骑手勒住了马,他身后二十余骑同时停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火把还没点,暮色里,沈夜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也看见了自己。
草原上忽然静了。
风从两个人之间刮过去,卷着一点草屑,沈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压得极慢。
他把自己往梁上又贴了贴,脑子里飞快地转:二十余骑,前后左右都堵死了;刀在腰上,出鞘需要一息,够最近的骑手冲过二十步;火折子在怀里,点不着,也没有东西可点。这一仗,怎么算,都是死局。
可他的手没抖,死局他见得多,草原上两年,哪天不是死局。
那个人在马背上坐了很久,然后,他动了——他没有抽刀,没有挥手,只是把马,慢慢地,朝矮梁这边转了过来。
一步,两步。
他走到离沈夜八十步的地方,停下了。
沈夜慢慢地站了起来。
没有藏,没有跑,藏不住了,跑,也跑不过那匹黑鬃马。
两个人,一个在马背上,一个在草梁上,暮色一层一层地暗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染成了青色。
马背上的骑手看着他,忽然用汉话说了一句,字正腔圆:
"巴特尔。"
沈夜的瞳孔缩了一下。
巴特尔,两年前,在板升外的路上,他扮成牧民,对这个人报的名字。
这个人把他的名字记了两年,两年里,草原上打过那么多仗,死过那么多人,一个随手报的假名,他却记得清清楚楚。沈夜忽然明白,自己在草原上的每一步,都没有走出过这个人的视线。
"放羊的巴特尔。"马背上的骑手说,"你的羊呢?"
沈夜没有答话,他的手,慢慢按上了腰间的刀。
"不用。"骑手说,"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点沈夜说不出是什么的味道。
"我叫孛日帖木儿。"他说,"我们,已经见过两次了。第一次,你低着头,像个牧民;第二次,你在山梁上,看我的刀。这一次——"
他顿了顿。
"这一次,我想看看你的脸。"
天完全黑了,西边最后一抹光收尽。草原上,只剩两个人影,和二十几匹黑马,一动不动,对峙着。
这一刻,两边的营里,都有无数人在做开战前最后的准备,磨刀的磨刀,喂马的喂马。可这片草梁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像整片草原,都把气屏住了,留给这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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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两个人对视着。
沈夜的手按在刀上,没有动,孛日帖木儿的手握着缰绳,也没有动。
草原上的风,一截一截地吹,吹到两人中间,就散成两股,一股往马腿间钻,一股往人领口里灌。
第一息。
沈夜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着,像鹰,黑山口那夜,这双眼睛在火光里清点过自己的猎场。两年前,这双眼睛在板升外的路上,隔着人群把他上上下下打量过;兀良哈的河谷里,这双眼睛在他的高坡下冲锋过。
仇,这一息里,全是仇,黑山口的账,陈小毛的命,万全右卫城外的烟,草原上死了的和活着的,全在这一息里。
第二息。
沈夜看见那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仇还在,但仇底下,浮上来另一种东西。沈夜认得那种东西——他在自己的眼睛里见过,在雪窝里趴着的时候,在数火堆的时候,在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
敬,一个武人,对另一个武人,说不出口的那种敬。
两个人都知道,这一百步,谁先动,谁就输了。不是输在刀上——论刀,二十骑对一人,输赢早就定死,是输在"定"上。两个在草原上熬了几年的人,谁先让心跳乱了,谁就先输了自己。
第三息。
鼓响了。
不是一面的鼓,是两面的。边墙上,明军的战鼓擂了起来,咚咚咚咚,像闷雷沿着墙根滚。与此同时,蒙古大营的方向,牛皮鼓也响了,震得地皮发颤。两面鼓声搅在一起,把草原上的空气都搅碎了。
沈夜和孛日帖木儿,就站在两面鼓声的中间,鼓声里,人显得很小,像两粒被风卷起来的草籽。
二十余骑黑马,齐齐踏蹄,孛日帖木儿最后看了沈夜一眼,猛地一勒缰绳,黑鬃马人立起来,掉头。
"开战前,"他的声音从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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