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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小说:

夜不收无名录

作者:

边墙守夜人

分类:

古典言情

雪停了以后,沈夜让陈七和马大顺收拾战场,自己蹲下来,翻钱九的尸首。

钱九的皮袄里缝着个夹层,沈夜用刀尖挑开,掉出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油纸包了三层,最里面是一张折得四方的纸。

沈夜展开来,借着天边那点灰亮的光看。

字不多,瘦金体,一笔一划都很工整,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两行:

"见沈夜者,格杀勿论。以逃兵论处。"

沈夜认得这笔字,和两年前板升那个货郎身上的密令,一模一样,和北营里何崇批过的公文,一模一样。

纸上没有印,写这种纸的人,从来不留印。可纸就是印——瘦金体,官用纸,还有那一笔横,收尾时总要往下压一压。沈夜在北营的账房里见过几百张这样的纸,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何崇,人在蓟州,手伸到草原。

他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和那两枚木符放在一起。

木符、密令、钱九的命,回家的路上,他捡的东西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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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边上只剩一个活口——钱九的亲随,那两个刀客天亮前已经被沈夜放了,临走前沈夜把该问的都问了:上头是个"刘爷",在草原上的一个窝点里等消息;队里另有一对亲兄弟,姓苟,一个爱喝酒,一个爱赌钱,昨夜都死在了雪地里。眼前这个亲随知道得多些——钱九听命于蓟州的何参将,这次进草原,除了杀人,还带着别的差事。

"什么差事?"沈夜问。

"小的不知道。"那人磕头如捣蒜,"小的只知道,钱爷每个月都要去一趟草原西边的窝点,见一些人。见谁,谈什么,小的真不知道,钱爷不让跟着。"

沈夜问出了窝点的位置,记在心里,然后他让杜大彪的人把这个亲随押走——押到板升北边的地窖里,先关着,草原大,藏得住一个人。

"要是跑了,"杜大彪说,"我提头来见。"

"不用你的头。"沈夜说,"看紧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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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四个人在雪沟里歇脚,没有火——钱九的人虽然没了,但这一片还不太平。

沈夜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羊皮上摊开。

杜大彪十年前攒下的油布包——名单,路线,被水泡过的信;板升货郎身上搜出的何崇密令;军器库的账,赵启明抄的两份;黑山口的供词;柳烟递来的货;还有今夜这一张——"见沈夜者,格杀勿论。"

陈七凑过来看,马大顺也凑过来,黑石子坐在远处,闭着眼,但耳朵朝着这边。

"这些。"沈夜说,"就是这两年,我们拿命换回来的。"

他一样一样地摸着,纸是凉的,有的旧得发黄,有的还带着血。

摸到那张被水泡过的信,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是杜大彪攒了十年的东西。十年前,杜大彪也年轻,也信"墙里的官",十年后,他只在草原上信自己的刀。

"以前,这些东西是一把一把的刀。"沈夜说,"杀不了人,但能划破他们的皮。现在,刀都齐了。"

他抬起头,看着三个兄弟:

"这不是刀了,这是网。"

雪地里很静,风从北边过来,把羊皮纸的边角吹得轻轻抖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网里挣扎。

马大顺听得半懂,喉咙里咕哝了一句:"网是啥?"

"网就是,"陈七替沈夜答了,"他们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黑石子没说话,他从暗处伸出手,把羊皮上最边上的一张纸角往里折了折,又轻轻按平,像把网眼的最后一扣,收紧了。

沈夜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重新包好,压进包袱最底下。

天亮,他们就往窝点去。

沈夜要去听听,钱九每个月都要去见的那些人,到底在跟蓟州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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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点在草原西边,一个叫"三棵树"的地方。

说是三棵树,其实树早就死了,只剩三截黑乎乎的桩子,戳在一片碱滩边上,碱滩后面有道土梁,土梁下头掏着几孔窑,窑前拴着十几匹马。白天看不出来,夜里才有点亮——不是灯火,是窑里烧牛粪的火光,从窑口的破毡子缝里漏出来,像几只在土里眨的眼睛。

沈夜和陈七是第三天傍晚到的。

他们穿着那两个死掉的刀客的衣裳——那两人是亲兄弟,姓苟,一个爱喝酒,一个爱赌钱。皮袄是他们的,刀是他们的,连腰上拴的烟袋都是他们的。沈夜问过那两个活口,把这两兄弟的来历、口音、走路的样子,全问了个遍。

借皮,这是草原上最老的把戏,皮要借得真,先借三样:衣裳、物件、毛病,苟大走路左脚先着地,苟二说话时喜欢用指头蹭鼻子。沈夜左脚先着地走了三里,陈七一路上蹭了十八回鼻子,到了窑前,他们的皮,已经长在身上了。

窑门口放哨的是个独眼,他验了腰牌,又盯着沈夜的脸看了半天。

"苟大,苟二。"沈夜说,声音压着,带点西边的口音,"钱爷让先来,说有信捎给刘爷。"

独眼让开了。

沈夜往里走,后脊梁上,能感觉到那只独眼还黏在背上,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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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里比外头暖和,也臭,牛粪火、旱烟、马汗,混成一股热烘烘的酸味。

沈夜嗅着这股味,心里反而踏实了,这味他熟——草原上所有见不得光的窝,都是这个味。味越冲,越说明这里的人信这个窝,拿它当家,拿窝当家的人,对外人最松,对熟脸最亲。

里头坐着七八个人,干什么的都有,靠门的是两个汉人货商,正头碰头地算账;里头的炕上躺着个蒙古汉子,打呼打得震天响;墙角蹲着个喇嘛打扮的人,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沈夜扫了一圈,没看见刘爷。

"刘爷呢?"他问。

"去北边接人了。"有人答,"后半夜回来,你们哥俩先歇。"

沈夜和陈七在门口寻了个草堆坐下,这一坐,就是三天。

三天里,沈夜没睡过一个整觉,他半闭着眼,把窑里进进出出的每个人都听了一遍,记了一遍。

他听人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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