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好几天没有怎么睡觉了,匆匆吃过晚饭,申雯思倒在床上很快像死过去一般睡着了。
多少年了,她没有睡得如此安心过。
再醒来时窗外晨曦初现,危机四伏的林山城威严地矗立着,那么亲切而熟悉,就像她从来便生活在这里未曾离开过一样。
门外的脚步声时轻时重地徘徊了很久,申雯思知道,那是传令兵在等她起床。
整个军营,除了她全是男人,但没有一个人会擅自进入她的房间。
她知道这与其说是来自将军的权威,不如说是因为尊重。
待她穿好衣服打开门,传令兵报道:
“申将军,兆刑将军回来了。”
“怎么又回来了?”
“还有司马大人。”
“他怎么也来了。”申雯思不太喜欢司马喜,听到他来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传令兵接着报道:“还有邱将军也回来了。”
“邱将军?邱通天吗?他回来了,在哪里?”申雯思惊喜交加。
“在中军帐里等将军。”
申雯思急急忙忙地往中军帐赶,算来已有两个月没有见到邱通天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到了中军帐,邱通天却不在这里。
兆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看见申雯思进来,恭恭敬敬地起身问好。
司马喜则激动万分地抓着申雯思的手臂:“公子听闻将军击退赤狄人,欣喜万分。
“公子常对左右言,得将军者中山国之大幸矣,说将军乃国之栋梁,特令我等前来慰问将军。
“奉公子令,我们给将军运来箭五千支,粮五十石。
“粮是少了些,只因青黄不接,灵寿的粮库也空虚得很。
“就这也是在公子万般恳求之下,王上方才同意拨出这五十石粮。
“待过些时日,公子再从别的地方调些粮草过来。”
申雯思挣脱了司马喜的手,不咸不淡地说道:
“如此甚好,二位辛苦了,不知二位何时回灵寿?回去后请代我向公子致谢。”
司马喜道:“公子国事繁忙不能亲自前来守城,要我代他尽些职责,我就不走了。”
兆刑也道:“兆刑乃林山城守将,也不走,从今以后一切听从将军调遣。”
申雯思不想和他们废话,心里只想早些见到邱通天:“邱将军不知在何处?”
兆刑道:“邱将军去子与府寻将军去了,将军一路上没看见他吗?”
原来邱通天不知申雯思早已搬入军营住宿,到子与家找她去了。
“我先去找邱将军,余下的事回头再说。” 申雯思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子与家府门大开,院子里停着一辆双驾马车,一名小姑娘正蹲在院子里,饶有趣味地在草丛间拨弄着什么。
听见有人进门,小姑娘猛地一下子站起身来。
申雯思仔细一看,这小姑娘并非子与府中的人。
她大约十四、五岁,模样俊俏,身高比申雯思要矮上半个头。
身上穿着一件粉色的纱衣,一条浅蓝色的长裙在膝盖处裙脚边都沾上了泥,想来是在草丛里玩耍弄脏的。
在她腰间系着一块碧绿的玉佩,这玉佩一看就知十分珍贵,不像寻常人家的姑娘所佩戴的。
一头乌黑的头发高高地挽起,发髻上插着一支镶金的玉钗,在钗头上两颗圆润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不时摆动着。
一张红扑扑的脸蛋尤其精致好看,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像是会说话一般,让人见之便忍不住想与她亲近。
小姑娘轻咬着嘴唇,看着申雯思一言不发。
申雯思笑着走近她:“请问,你是哪家的小姐?好可爱的小姑娘,你家大人呢?”
“你就是申雯思吧?”小姑娘冷冰冰地问道。
两颗米粒似的牙齿用力咬着嘴唇,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突然透出一股敌意。
“是啊,你怎么知道?”
申雯思看她分明粉雕玉琢一般的可爱,却偏要扮作生气的样子,心里更是觉得好笑:“你叫什么名字?”
“不要你管。”小姑娘回答得倒是挺快。
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邱通天与一名子与的侍女从院内走了出来。
见到申雯思,邱通天惊喜地大喊:“姐,姐,姐!”奔跑过来扑进了申雯思的怀里,抱着她的脖子哭了起来。“姐,你还好吧,想死我了,我做梦都梦到你。”
申雯思鼻子一阵阵发酸,轻轻拍打着邱通天的背:
“姐很好,姐也想你。”
“那天走的时候我以为我们是一起走的,不然我就不走了,好担心你。”
邱通天没有说谎,他到了灵寿后确实很担心申雯思,可是自己偏又无能为力。
也正因为此,他才执意要随司马喜回到还处在战争中的林山城来。
“抱够了没有?”小姑娘冷冷地说着,上前来用力把姐弟俩分开。
申雯思愣了一下,邱通天毫不介意地又走上来,把申雯思的一只手臂抱在怀里:
“姐,知不知道,你现在名气可大了,就算在灵寿城里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众人都说林山城里出位个仙女般的将军,神功盖世战无不胜所向披靡,杀得赤狄人不敢攻城。
“姐,我看看你……你穿上盔甲真好看,越来越漂亮了。”
申雯思笑了笑道:“其实你离开也好,免得我一面守城一面还要担心你。
“对了,在灵寿城你住在哪里?”
邱通天道:“住在公子的府里,我还到王宫里去过,见过成王。
“成王说等你得胜回灵寿时,他要亲自设宴犒劳你。
“那个老头很有趣,还送我东西。”
“好好说话,抱着干什么?”小姑娘又过来将他们俩分开。
她气鼓鼓地喘着气,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们,表情又严肃又显幼稚。
“梓蓼过来。”邱通天把小姑娘拉到身前,拿起她腰间挂着的玉佩给申雯思看。
“成王送我的就是这个玉牌子,他还有一个,说要送给你,不然我这个就先给你了。”
“她是谁啊,不给我介绍一下吗?”从小姑娘上一次把他们分开起,申雯思就一直在留意着她。
“啊,忘了,忘了。”邱通天用力一拍头。“她是……我还是先介绍你。”
他对梓蓼说道:“这是我姐,申雯思将军。我给你说过的,现在见到真人了吧。”
他又转头对申雯思道:
“她叫梓蓼,是公子的夫人阴姬的妹妹,不过,现在她是我老婆了。”
说着把梓蓼揽到怀里:“梓蓼,叫姐姐。”
梓蓼挣脱了邱通天的手一声不响地走到一旁。
邱通天尴尬道:“还不好意思呢,过会儿就好了,别看她现在不说话,熟了话就多了,多得你都受不了。”
申雯思还有回味着邱通天刚才说的话:“你说她是你的谁?”
“老婆。没想到吧,说来话就长了,一会儿给你慢慢说。
“对了,我都来了好长时间了,子与老头不知为什么一直没出来?”
邱通天现在不愿说他与梓蓼的事,想把话题岔开。
“对啊,子与老先生呢?”申雯思也觉得奇怪。
这时站在一旁的侍女回道:“申将军,老相国到灵寿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五天了,说有要事去灵寿,不让我给别人说。”
梓蓼听到侍女话立即抢白道:“不让你说,你为何又说?刚才我们问你,你一问三不知,装哑巴倒是装得挺像。”
侍女委屈地低声解释:
“老相国走时吩咐过,若申将军问起,可说,其他人则不可说。
“所以我才没给你们说,还望小姐谅解。”
梓蓼道:“开口申将军,闭口申将军,我还以为多大的事非申将军不可说,原来是到灵寿。
“去灵寿有什么不可说?哦,我明白了,他是怕城守不住,自己先逃了吧。
“自己逃命去了,却告诉你说有要事要办,骗你一个傻瓜在这里替他守空宅。
“还以为给了你多大一个秘密,哪知道却是被骗子骗了,真正好笑。”
梓蓼因为公子迷上申雯思而冷落了阴姬,心里早把申雯思当作了仇人。
此次和邱通天一同来林山城,就是要来看看申雯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比她姐姐还美的女人。
她心想申雯思多半是个狐狸精一般的妖女,打算见面就骂她个狗血淋头。
可没想到一见之下却被申雯思的美貌震惊了,如果说姐姐貌若天仙,那眼前的这个女人便真可说是仙女下凡了。
她身上哪有什么妖气,只有和善与温婉,看到她冲自己微笑,心里倒无端生出些亲近感来。
她正在为这丝亲近感而懊恼,听到侍女这句话,不由得把气都撒向了侍女。
侍女急红了脸分辩:“老相国确有要事,不是逃命。”
梓蓼道:“分明就是逃命。
“我在灵寿时便见过他,一张老脸上涕泪横流,捶胸顿足地跟公子说:
“‘我总算逃出来了,再也不回去了,让那个傻丫头去守空房子吧。’
“我原来还不信那人真是子与,现在听你一说,才知果然是他。
“好好一个相国,却原来是个胆小鬼怕死鬼。”
“你瞎说……”侍女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梓蓼道:“若有要事,那必是好事,为何不让你对别人说。
“可见要做的是见不得人的事,什么事最见不得人,肯定是逃命。
“现在全天下都知道子与逃命去了,只你一个傻丫头不知道。”
“你瞎说……”
申雯思见侍女气得直哭,正欲劝说,却见邱通天冲他招手,便随他一起进了厅堂,院里梓蓼和侍女仍在争吵。
进得厅来,邱通天长吁了一口气道:“姐,我急着来就是要和你把说词对好。
“他们现在知道我们不是齐国人,公子说我们是他遍寻天下找到的奇人异士。
“所以,现在我们叫‘异人’。
“对了,我告诉他们说我们是亲姐弟了。”
“嗯,知道了。”申雯思对这事不是很在意,对梓蓼却很在意。
“外面那个女孩究竟怎么回事?,我看你们的关系不平常。”
邱通天道:“我老婆吗?她天天问你的事,特别不好应对,所以现在她一问你我就不说话。”
申雯思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问你怎么叫人家老婆?”
“不是叫她老婆,她就是我的老婆。”邱通天见申雯思脸上的疑惑更深了,不觉得意起来:
“我长话短说,这婚事由司马大人说媒,公子亲允将梓蓼嫁给了我。”
申雯思大惊:“你真的娶了她,真正结婚的那种?”
“是啊。”
“你们有没有那种……”
“你说……同房?有啊,结婚了哪有不……”
话还未说完,邱通天只觉得左脸火辣辣地疼,眼前金星直冒。
申雯思结结实实地抽了他一记耳光,骂道:
“你畜生啊,她才多大,你就和她那样。”
挨了一记耳光,邱通天痛得哇哇大叫:“你怎么打人,她已经快满十五了,你以为她小吗?”
刚说完,右脸又挨了一耳光。这记耳光是反手抽的,比正手打得更重。
邱通天整个人转了一圈摔倒在地,鲜血瞬间从嘴里流了出来。
见了血,邱通天便大哭起来:“你凭什么打我?我巴巴的跑来看你……
“别打了,痛……求求你别打了……你总得说为什么打我吧。
“老天爷啊,我这是图什么啊?什么道理也不讲,还有没有天理啊!”
邱通天嚎哭着,就势躺在地上撒起泼来。
申雯思气不过在他身上又踢了几脚。
梓蓼听见邱通天的哭声,跑了进来,见邱通天倒在地上,头发也散了,衣服也乱了,双手抱着头,脸上眼泪血迹糊成一团。
正想把邱通天扶起来,邱通天却冲她怒吼:
“出去!谁叫你进来的,出去!滚出去!”
邱通天还从来没有对她这么凶过,梓蓼吓坏了,转身逃了出去。
见申雯思没再继续打他,邱通天委屈地抽泣着:
“你为什么打我?总要有理由吧!”
“理由?你还问我理由!”申雯思气得够呛,大口地喘着气。
“我做错什么了?”
申雯思狠狠地拧住邱通天的耳朵:
“人家才十四、五岁,还是个小姑娘。你就和她那样,你这不是作孽吗?还敢问理由!”
“哎哟,痛!”邱通天惨叫着:“我冤枉啊,姐,别扯了,痛死了……你听我说。”
邱通天挣脱了申雯思的手躲到一旁,呲牙裂嘴地揉着耳朵:
“你以为是我们那个时候,十五岁还在读初中。
“这是公元前,别人家十三、四就嫁人了,她快十五岁了才结婚,都算晚婚了。
“你以为我很大吗?我还没满十八呢。
“你要打就去打司马喜,他作的媒,你要骂去骂她姐啊,她姐姐同意的。
“你别过来……我找谁说理去,人家的姐姐知道护着她,你只知道打我。
“你怎么不打她去?我还是个雏儿呢,谁糟蹋谁还不知道呢。”
申雯思见邱通天鼻涕眼泪横流的可怜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通天,年龄的事我们姑且不说。你想想,过段时间我们回去了,她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这事,邱通天还真没想过,不单这事没想过,他连回去的事也没想过。
整日里有吃有喝有玩,大家都把他当座上宾供着,一口一个“将军”叫着,哪里还会去想什么回去的事。
现在突然被申雯思问起,顿时张口结舌。
申雯思也知道他心里肯定没想过,不过说到回去的事,两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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