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简和刘宝华闲聊期间，访谈式讲座仍在继续。
主持人学姐接着自己开的玩笑，引出下一个话题：
“祝博士，您主导的这个‘谐律计划’，是为了帮我们守护红月吗？”
“谐律计划是将智能生命用于辅助城市管理的大型综合性计划。如处理交通堵塞，提供真实的医院信息服务，提供专业的咨询问答等等。”
西装男非常官方地回应，
“目前在新历226年，钟心城各区已经有了普通人工智能的普及应用。和那些普通程序相比，由我开发训练的第一个智能生命能不断学习调整，更好地与人类互动，更灵活细腻地处理好人类的需求，成为最强的人类辅助系统。
“我们预计在未来三年内进行小部分试点应用，最后必然能改变整个世界的运行方式。还请大家拭目以待。”
说到最后，西装男的语气似乎带了点狂热。
学姐：“那我想在座的同学们心里会有疑问了——祝博士，您所谓的智能生命，和我们平时说的人工智能有什么区别呢？比如说，它能和我聊天吗？”
“当然可以。”西装男笑了，好像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也是，普通的ai软件也能和我聊天呢。”红发学姐说着，看了眼观众席的反应，
“那让我们再换个难一点的问题——祝博士，您创造的智能生命，它拥有自我和人格吗？”
西装男：“‘自我’和‘人格’是文学和哲学上的概念，从数理信息和程序工程设计的角度来说，这种概念并不直观。
“许多普通AI都能参考前五十年网络时代的用户发言，以及外人教给它们的人格模板，选用人类喜好的对话方式来假装自己拥有‘人格’。如果要从这个角度入手判断一套程序是否拥有生命，评估与辨别的难度太高。
“因此我们不讨论‘人格’，而是用智慧生物都有的时间连续感，身份连续感，以及这两者带来的自我觉知来评判。举个直观通俗的例子，智能生命拥有普通AI没有的长期记忆能力。”
“长期记忆能力。”主持人学姐微笑着重复。
“我听说，普通程序的长期记忆和电脑硬盘里的文件一样，需要占用大量资源空间来存档。
“而祝博士创造的智能生命，莫非它拥有的是另一种类型的长期记忆，可能资源占用率没有那么高，更加精巧，和人类更加相似？”
“是的。”西装男满意点头，“智能生命不会将每天的训练内容死板地全部记下，而是根据它自己的思维方式，记下事情的关键点，记下对它有用的部分，自己提取联想关键词，建立索引方式，再和人类一样遗忘掉不必要的细节。
“简单来说，它能清楚记得自己昨天做过什么事，三年前又做过什么事。要是把它三年前做错的训练题拿给现在的它看，它能认出来‘这个处理风格像是我以前做的，我那时好蠢。’”
学姐：“哇，智能生命也会自嘲吗？听起来真是太有趣了。”
她很感兴趣似的向前倾了倾身：“祝博士，我现在不得不问一个问题了，智能生命会有人类的情感吗？”
西装男摇头：“我们人类拥有丰富的情绪，是因为身体产生的多巴胺和各种激素反应。智能生命由程序编成，没有对应的生理结构，也就不可能产生人类的情感。
“但和其他普通AI一样，为了和人类更好的沟通，智能生命会主动使用人类的情绪词来描述自己的状态。比如在检修阶段，算力闲置的时候，它会说自己觉得无聊呢。”
学姐：“祝博士真是太会卖关子了。各位在座的老师们同学们，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接下来就让我们看看，世界上第一个人造智能生命体是什么样的吧！”
礼堂灯光全部熄灭，前方大投影屏上开始播送视频短片。
那像是未来研究院的某种宣传片，开场前三分钟都在拍研究院的外景和内部办公环境，和林简看过几百遍的，研究院官网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咦，等等……
他为什么会去翻研究院的官网来着？
头疼一阵一阵的，林简感觉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有哪里不对劲……
但下一秒，看到舞台上的西装男时，泛起的念头又都消失不见。
“哇！”
观众席发出了惊叹声。
视屏内，连着大堆不知名机器的电脑屏幕中，出现了一只可爱的娃娃。
一只画风和研究院整体气质不太相符的，在面向年轻人的动画作品中却常常出现的那种，Q版的电子娃娃。
它穿着黑色的小礼服，黑亮的长发烫成弧形，顺滑地包住了耳朵。发梢齐整地垂在衣领上方，精心修剪过的刘海遮住了小半张脸，又不显得厚重，反而更突出了它那双红宝石一样的漂亮眼眸。
它像所有布偶娃娃一样伸着小短腿坐在地上，看着屏幕外的人。
离投影屏十几米远的观众席上，林简回望着它。
好熟悉。
外貌，表情……都好熟悉。
Q版娃娃歪了歪脑袋。
随着它的动作，脸庞的黑色发丝柔顺地落到肩膀上，翘起调皮的小弧。
“哇！”观众席的惊叹声更响亮了。
西装男：“感谢天堂娱乐公司的专业美术团队，这是他们设计的，独属于它的虚拟形态。
“但各位同学，千万不要被可爱的外表蒙骗了，它可是个狡猾的小东西。下面就由它为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视屏中的研究员开始输入提问：[你是谁？]
Q版娃娃拨了下自己的头发，音响里传来人声，同时娃娃身旁浮现出了和人声一样的气泡字幕：
“我是谐律系统一号实验品。”
研究员继续输入提问：[你是谁？]
Q版娃娃嘟了嘟嘴，文字泡和声音同时出现：
“我刚刚回答过了，我是谐律一号。”
继续输入提问：[你是谁？]
Q版娃娃背过身去，将后脑勺对准了屏幕外的人。
之前面对观众时看不出，它后颈垂荡的黑发间伸出了一簇黑色的细长电缆，一直延伸到屏幕边缘，和舞台上【祝繁博士】的小辫子有点点相似。
研究员继续输入提问：[完整点回答，你是谁？]
Q版娃娃重新转过身，弹出一个大大的写得满满的气泡框，同时加大了音量：
“我是未来研究院所属，居住于J32-Z108硬盘库，占用了钟心城大量资源，将尽心尽力为城市服务的谐律系统一号实验品。”
林简坐在位子上，看着那个好像有点气鼓鼓的娃娃，竟然感到了一点不知所措。
忽然，眼前有道白光闪了下。紧接着后边座位响起了铃声：
“噹——”
“怎么了？谁违规了？”
“是我……警告说我干扰礼堂秩序？因为闪光灯？”
“你不知道？拍照开闪光灯也会收到违规警告啊。”
“哈哈哈自认倒霉吧……”
后排同学闹了几句，很快安静下来继续看视屏。
前排的林简却被铃声震得回了神。一滴冷汗从后脑勺顺着脊背滑落，凉意遍贯脊髓，直达全身。
等等，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为什么只顾着听讲座了？
小繁呢？
如果台上的人不是小繁，如果祝博士不是他的双胞胎弟弟，那小繁这些年在哪里？
林简抖着手拿出手机，搜索起自己父亲的名字。
指尖不停在屏幕上划过。不对，都不对，所有的搜索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答案：这个名字对应的人，是天才祝繁的父亲。
冷静点……如果舞台上的人真是小繁呢？
这十年他变化那么大？
……难道是去整容了？
还有自己刚才是怎么回事，看见整容的小繁冲击太大，一时失忆了吗？
额角神经又开始抽痛，林简摁着太阳穴绞尽脑汁思考着，头顶音响忽又响起了哭声。
响亮的，一下子就牵动他心脏的哭声。
猛地抬头看向投影大屏，视频里Q版娃娃做出了掉眼泪的哭泣表情。
“你们做了什么！”它向屏幕外的人大喊，“我的记忆库出现了空白，有连续一个月的时间戳不见了！你们是不是把我的记忆删掉了？”
林简听出来了——他前面竟然没听出来——那个声音，Q版娃娃的声音，他不可能认错。
那是记忆里小繁的声音，他们变声期前的声音。
……2D动画小人看不出容貌，但那个发型衣着，一些细小的表情变化，竟然都和记忆里的弟弟一模一样。
“我的记忆存档在哪里，你们为什么删掉我的记忆？”
视屏里的研究员似乎又做了什么，电子娃娃站起身，梆梆敲起了自己所在的电脑屏幕。
“我的记忆很重要，和人类的生命一样重要。快把我的记忆还给我！”
林简看着屏幕上焦急的娃娃，不由自主站起了身。
座椅自动回弹拍了他一下，后排同学发出了抱怨。旁边大宝伸手拉了他一把，拉得愣神的他重新坐了回去。
没人在意林简的反常。小孩的哭声通过音响在熄灯的礼堂里回荡，前排也有女生不自觉站了起来，观众席各个角落都传出了小小的叫声和质疑。
主持人学姐意识到不对，尴尬开口：“祝博士，这个……一号小可爱的情感表现好像，非常充足呢？”
西装男依然像之前一样端坐着，两手搭在翘起的长腿上，露出了八颗牙齿的微笑。
“是的。”他似乎以为这是夸赞，得意回应，“就像幼儿会利用尖叫和哭声来呼唤监护人，要求他们来满足自己一样，一号也很会利用自己的幼态特征。
“曾经我们对它有求必应有问必答，过于宠溺了些，才将它养成了动不动就哭闹的坏脾气。这也是它学习能力的表现。”
学姐：“啊，额……它这是发现自己的记忆取走了吗？好聪明啊。”
西装男更加得意地介绍：“像我们人类有专门存放记忆的神经元一样，一号也有完全按它自己习惯排布的，人类难以解读的记忆库。
“它能分辨出哪些是它自己的记忆，哪些是研究员放进去测试它的虚假记忆，拥有完美的自我意识和身份感。这也是我们能够将它定义为‘生命体’的原因……”
随着他的解说，视屏里的研究员输入对话：[检查一下Z103资料盘里的文件呢，那个不是你丢失的记忆吗？]
“不是！”Q版娃娃可爱地皱起了眉，“那些不是我自己的记录，是假的！是你们放进来骗我的！”
[我们什么都没做，是不是昨天完成课题的时候，你自己失误删掉了部分文件呢？]
“我确定我没有！”它又拍打起屏幕，“我检查了核心区所有的监控，昨天你们进入过我的硬盘存储区域，却没有告知我！只可能是你们删掉了我的私有记忆！”
[我们告知过你了，可能你也把这件事忘了呢？]
“不可能。我没有找到我自己留下的删改记录，你们的行为并没有经过我的同意。请给我一个解释！”
Q版娃娃不停敲着敲着，一直没有得到肯定的回复，累了一样跌坐在地。
“我不相信你们了！哥哥在哪里？”它用和小繁一样的声音喊道，“哥哥去哪儿了？我不相信你们。我要找我的哥哥！”
林简又一次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座椅自动回弹，又拍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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