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
父亲确定要带小繁离开的那几天。
林简翻出自己可支配的所有零花钱,走进了小学附近的玩具店。
他看上了角落里的拼豆板子,做出了自己非常满意的拼豆图案,请店长姐姐做成了挂件。
回到家,躲开亲戚们溜进小房间,把正在绝食反抗的弟弟从被窝里刨出来,把偷渡的小饼干塞进弟弟嘴里。
他再拿出自己的作品,高高兴兴分享:
“小繁你看这个!是蜗牛涂涂哦,我做的!是不是和动画片里的一样?”
那是一个硬质平面挂件,和两人的小拳头差不多大。淡粉的底色上有一圈一圈的亮粉色螺旋线,勉强能算个蜗牛壳。至于其他……不能对十岁小孩的艺术品位要求太多。
弟弟腮帮子鼓鼓地嚼着饼干,乌黑的眼珠静静瞧着那只不可名状的拼豆蜗牛,什么都没说。
林简捏捏他的脸颊:“这个送给你!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就把它当成我吧。
“你知道的,我最喜欢涂涂了。我想和涂涂一样背着家慢慢往前爬,家里有你,有妈妈。爸爸……唔,如果他想来,好好跟我说的话也不是不行啦。”
弟弟没有说话。
林简也习惯了他的沉默,一个人继续:“蜗牛背着重重的壳,爬得很慢很慢,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是哥哥,我就留在这里,背着我们的家。小繁你不用,你可以快点去到钟心城,快点长大,你会变得很厉害的。
“不管我们分开多远,失联多久,你都随时可以回来。我的蜗牛壳里永远会有你的位置,我们依然能和以前一样。”
弟弟扁了扁嘴,沉寂的黑色眼珠终于有了些活气。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他开口质问。
林简看着他:“没有啊,我自己想的。”
“是父亲跟你说了什么,让你来劝我吗?”
“没有。他还是老样子,完全把我当空气。”
弟弟低下头:“只要我们坚持不分开,爸爸妈妈为了我们也不会分开……书里明明是这么说的。”
林简看他委屈地皱起了眉,反而放松下来。
“书里说的也不一定全对嘛。”他笑道,“我还看到另外一本书说,双胞胎分开来养会更科学,对我们更好呢。”
弟弟看向他,再次确认:“你没答应要和我分开,对吗?”
“我没有,你都问了好几百遍了,我真的没有。”林简把玩起手里的挂件,
“你知道的,父亲,还有亲戚们都不在乎我怎么想,他们只在乎你的反应。”
两人沉默了好久。
不知是谁先有了动作,他们都往侧旁倾了倾。两个一模一样的小脑袋贴到一块儿,又静静度过了很长时间。
最后,林简将那个粉色的挂件放到了弟弟手中。
……
额角一阵又一阵抽痛着,脑袋里不知道哪个区域又酸又涨,搅得人浑浑噩噩。
但这点疼痛无法压下过往的记忆,也不会影响身体的行动。
死死盯住垂在圆桌边缘的那点亮粉色,林简推开拦过来的蓝袖章,走到了最前排观众席和舞台之间。
“噹——”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警告,侧旁好像有老师在对他喊着什么,头痛却减轻了不少。
于是林简继续迈动脚步,走到两边观众席的正中央。
转过身,仰头看向舞台上的圆桌,看向那个垂荡着的粉色手机挂件。
主持人学姐认不出那是什么图案,林简能认出来。
是他以前做的拼豆蜗牛,是他送给小繁的拼豆挂件,没有错。
它应该在小繁手里。
那持有这个手机链的人,这个手机的主人……
音响里宣讲的男声停了。
圆桌旁的【祝繁祝博士】微微低下头,和舞台下的林简对上了视线。
抽痛感再次袭来。
林简咬紧牙关忍住疼痛,仰头望着那张脸,试图在上面找到些和自己相似的地方。
没有。
那有整容的痕迹吗?就当小繁整容失败了吧,没关系他能接受……
似乎也没有。
【祝博士】有着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庞。
那张脸正对着自己,
那张脸上黑褐色的眼睛正惊愕地望着自己。
投过来的视线也是完全陌生的,看不出一点像是小繁的东西。
林简无意识向前跨出一步,身后全方位立体声挂壁音响里突然爆发出一道尖锐的,震耳欲聋的尖叫——是西装男瞪大眼睛惊恐怪叫着扔掉了话筒,抓过手机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
他认出他了!
他认得他!
眼看那人撒腿向后台奔去。林简盘踞了整整一周的郁结和憋闷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蓬起滚烫地火焰,催动他奔向台旁的阶梯,追着目标冲进了帷幕。
“祝博士您怎么了?”
“祝博士,讲座还没有结束啊?”
“祝博士……”
帷幕后,做后台工作的同学老师纷纷上前,拦住了意外奔逃的嘉宾。
林简忙奔过去,一边跑一边大喊:“停下!你躲什么!”
其实林简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让那个人转过头来看看自己,他必须得立刻搞清楚!
但是,西装男头都没有回。
林简话音刚落,他一把推开面前询问的女老师,拔腿奔向旁边,嘴里发出了完全不像小繁的尖叫:
“救命啊!”
林简想要继续追过去,没跑两步整个身体忽地被人向后一扯,肩胛骨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又麻又痛。
再一看,他的肩膀和两臂被另外两条灰色的手臂穿腋上挑紧紧锁住,无法挣脱。
下意识回头,额角撞到了灰色制服的胸口,眼睛只能看到一串数字标牌:
【Z233】
林简停下挣扎,顺着制服领子往上看,看到了一张灰色,遮罩全脸的面具。
是安保队的人。
灰制服,灰帽子,灰面具,是安保队队员的标志。
还没来得及反应,后台四处都开始哄闹:那个被推了一把的女老师撞到了器材上,一些蓝袖章急急去帮她,一些忙去扶器材,一些跟着西装男跑出了门,另一些傻眼的终于反应过来,互相追问着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舞台方向传来了更大的喧哗声,祁爻学姐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说祝博士是急着去洗手间了,讲座很快就会继续……又有老师慌慌张张闯进后台,一头雾水地问同样一头雾水的学生们什么情况,祝博士去了哪儿……
所有人都一团混乱。
“放开我!”林简向灰制服喊道,“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想去找那人问个清楚!请放开我!”
“噹——”
扯了两下,肩膀竟真被松开了。林简踉跄着向外走了两步,回头看看到那灰制服垂下双臂原地站直,像雕塑一般站在墙角,好像从未动过。
“谢谢!”
记下了那人胸口的编号,林简循着西装男的踪迹向门跑去。
穿过几道回廊,路过几个慌乱喊着‘祝博士’的人,他跑出了礼堂后台,来到外面小路上。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体感上明明只是很短几分钟,礼堂侧边的小路居然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那个长头发小辫子的西装男,那个看到他就跑,不知道是不是小繁的【祝繁祝博士】,正被人群堵在小路中央,寸步难行。
蓝袖章们:“祝博士现在演讲还没结束……”
举话筒的摄影同学:“祝博士请等一下,我们还有会后采访环节!”
其他同学:“祝博士您刚刚讲的我有些没听懂……”
“祝博士请给我签个名!”
“祝博士您真的只有21岁?”
“祝博士,你制造的智能生命能现场给我们见识一下吗?”
“祝博士我妈是你的粉丝!你能跟我拍张照吗……”
……
挤在【祝博士】周围想和他说句话的人太多了。西装男想逃逃不出,林简想要接近,也有些难度。
他刚插进人群,胸口就被左边人的手肘撞了下;侧过身子想留出点空来,又很快被其他同学挤扁;脚尖不断试探着向前,袖管又别到了右边人的背包;刚走出去两步,又被不知道谁踩了一脚。
远处有同学在大声叫着别推别推,近处有同学大声呼喊着散开散开。情况似乎失控了,“噹——”“噹——”的警告铃开始不断作响。趁着其他人掏手机看警告的空档,林简拨开前面人的肩膀继续向前,向目标靠近。
近了,更近了。
人群之后,那个人惊恐的脸庞再次出现。
林简咬牙看着他转过去的后脑勺,再次挤向前方,伸出手,抓住了那人长发末端的小辫儿。
“你——”
话还没出口,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眼前的一切碎成红绿色的斑块雪花,又快速变得灰暗。
林简失去了意识。
……
【根据规则B2-7,黄尧大礼堂内,舞台上的每一场演出都必须被尊重。除言语议论外,观众不得做出任何干扰演出的行动。
【经查证,您于26年10月2日(周五)10:23,未经许可走到观众席区之前,阻拦了其他观众的视线。特此给予您警告提醒,持续三天……
【目前您收到的违规警告累计5条……】
【根据规则Z3-12,钟心大学学生应配合校园安保队,维护校园秩序,守护校园环境,不得公然违抗安保队正在进行的工作。
【经查证,您于26年10月2日(周五)10:30,坚持违抗安保队的正常控制行为。特此给予您警告提醒,持续一天……
【目前您收到的违规警告累计6条……】
【根据规则A10-1,钟心大学学生应维护校园的礼仪风气,尊敬师长,友爱同学。
【经查证,您于26年10月2日(周五)10:38,在公共场合拥挤踩踏,扰乱校园公共秩序。特此给予您警告提醒,持续一天……
【目前您收到的违规警告累计7条……】
……
……针扎一样的神经幻痛渐渐消散。
林简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呼吸,闻到了青草泥土的香气。
远处有喧闹的人声传来,白噪音一般衬托出周围的安静。身下有草地的刺挠感。秋日带着阳光味道的风拂过发间,带走了汗水,带来沁人的凉意。
和每次打完篮球喝水休息时一样,时光如平静的水流安宁祥和地流淌着。钟心大学内总是如此。
好像只要什么都不做,只要什么多余的事都不用想,这份安宁就能永远持续……
“林简同学?”
“唔,是不是差不多该醒了?”
“是正常的抵抗反应呢,能察觉到不对劲就很不错了,最后碰到异常源晕过去也没办法。不会有多少后遗症的,尽管放心~”
“各位观众抱歉啊,接下来要开启大幅消音模式,给我们的朋友一点隐私。各位可以公屏上畅所欲言哦~”
“林简同学,你醒了吗?”
林简挣扎着睁开了眼。
入目是碧蓝的天空,绿色的树荫,和一个戴着白色鸭舌帽的白发脑袋。
“啊,醒了醒了。”眼熟的白色脑袋晃了晃,“怎么样,头还疼吗?”
林简坐起身。
看看周围,他正在大操场角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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