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碰上松软的沙粒,魏书斐把身体往旁仰时脚却不免跟着往旁伸,正踩上一旁插着粉白花朵的土堆,呲溜一下,脚一滑,重心猝不及防被带着往下一落,整个人屁股率先落地,还好有“陈登”替他在背后垫了垫。
刀锋贴着肩侧衣袖划过,属于林大的那件外袍顷刻被割裂。若不是脚滑救了他一命,凭借着魏书斐的三脚猫功夫,此刻被锋利刀刃割开的就不只是他的衣裳,还有他的半截手臂。
魏书斐尚未哀嚎自己的屁股以及被他坐塌半截的“陈登”,余光瞥过林中,看见张飞已经握紧丈八蛇矛,只待他一声“救命”,那一矛就能在下一秒横刺而来,击穿斗笠人。
可魏书斐张了张口,还是硬咬着牙,没有喊出口。他在地上翻滚一圈,手掌趁势在此抓起一把松软土壤,朝着斗笠人高抬手扬去——
借着扬起尘灰遮蔽斗笠人视野的那刻,魏书斐抬起头在暗中给张飞使了个眼色,又小幅度摇了摇头,让站在远处已经抬起武器预备冲刺的张飞稍安勿躁。至少别在此时贸然动手。
张飞站在原地,盯着魏书斐的狼狈样看了几息,还是持着丈八蛇矛,将自己的身体默默缩回阴影之中。
斗笠人用手臂胡乱挥开被吹得散开的尘土,只当这冒牌货在他猛烈的攻势下一时吓散了魂,连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他一击不中,当即又要挥刀而下,再刺魏书斐一击。
魏书斐心里骂天骂地骂系统,一翻身,连滚带爬比谁都快。
偏偏他又不愿真的长久落于下风,被取命荒山野岭,于是化身喇叭,一路边滚爬边躲避边嚷嚷:“先住手!住手啊!兄弟——这回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误会啊!”
银晖刀刃贴着他的脸颊穿刺而过,破空声让魏书斐小心肝都跟着颤了颤。斗笠人还一脚踹上他的肩窝,冷锐道:“暗号虽对,咬字却错落百出,你还敢说是误会?”
斗笠人哼了声:“昨夜那人呢?”
魏书斐被他使劲儿一踹又滚了好半圈,好似掉落山崖的小燕子,翻滚翻滚还是翻滚。只是应该庆幸这里没有石块,不然魏书斐还能上演一番失忆大招,失算失算啊!
魏书斐感觉自己身上哪都疼,眼前都晃出光晕,连月色都瞧不清,额头冷汗涔涔,偏偏嘴上硬地能砍地,“昨夜那蠢货已经被抓,若不是我见势不妙接过重担,扒了他的衣裳来见你,你就是在这吹冷风冻死,等到天亮也没人来赴约。说不定还会被人察觉,打草惊蛇,误了大人妙计!”
“你不谢我就算了,如今还这般欺辱我……”魏书斐有苦难言,被踩着胸压在地上,这下连装成咸鱼翻身都难,只得小声蛐蛐:“我真是好心作了驴肝肺。”
斗笠人似是嫌魏书斐太过聒噪,两指放在他的上下唇,撑开他的嘴巴就要捉住那乱动的舌头,想拔出来用刀割了。只是他想起什么,手上动作一顿。
就趁这思索的空档,斗笠人反被魏书斐啐了一口唾沫。
斗笠人毫不留情肘击魏书斐让他安分点,转而搭上他的肩,把他整个翻过去,背朝上。
薄盖之下的人形还算完整,至少看起来有手有腿,只是早在魏书斐几次激烈的躲避、翻滚间被压得扁薄,靠近魏书斐下半身那侧的腰腹部更是凹进去一块完美贴合魏书斐屁股的印子。
斗笠人藏在幕帘之下的头气得青筋暴起。
以“陈登”的体格,怎么可能被这小子背在身后翻来覆去压成这幅鬼样还能忍住一声不吭,连个痛呼都没有?是个练功的武人尚且都会被折磨地大声呼救,更何况是陈登那副常年需要调养身子的文人样儿,这模样越看,斗笠人越发觉得压根这就不是个活人。
在魏书斐的积极劝阻下,斗笠人仍旧猛地挑开盖毯,入眼的先是陈登惯常穿的淡色外袍,以及——外袍里一捆捆被扎起的毛糙稻草。
尴尬蔓延,刷地安静下来。
魏书斐左撇撇嘴,右撇撇嘴,还是不知道说些啥能安慰到压在他身上这位应该能用“目瞪口呆”以及“世界观被冲击”这两组词汇来形容的老兄,虽然从他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对方斗笠之下的真正面容。
他能感受到自己背后那颗稻草人脑袋在斗笠人的拨弄下左摇右晃,弄得几根稻草松散开来,偶尔横斜出来几根,在魏书斐的后颈与脸颊上戳来戳去,弄的他痒痒的,浑身不得劲。
魏书斐抬了抬头,极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老兄,你瞧,其实从外形上来看,还是不错的……至少挺像的,对不?”
真是靓丽笑容抛给瞎子看,不解风情的斗笠人闻言更加狠戾无情,把刀刃抵上魏书斐露出的侧颈,冷冽刀锋激得他瞬间汗毛倒竖。
魏书斐倒吸一口气,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哪还剩什么嬉皮笑脸,干脆换了打法,用气声提醒道:“陈登已经被救醒,于兹也被麋竺扣下。你们先前又是杀人灭口又是纵火烧屋的,还嫌闹出的动静不够大?”
“如今刘备带人封锁了整个陈氏别院,把那处围的铁桶一般。张飞也在极力搜捕可疑之人。”魏书斐试图往后看斗笠人,还是被压回,他仍固执己见:“你这刀下去换我死固然痛快。那就且等着看麋竺顺着于兹摸出整个粮线,封死粮仓,我看你们还想拿到什么结果!”
刀尖没有移开他的脖颈,却颤了颤。
魏书感受到了这个细微的差别,继续加码:“我虽没带出真正的陈登,却知道陈登醒后说了什么,知道他们几人合起伙来想做什么。你若现在带我回去,去见主事之人,我说出口的情报都能算你的功劳。但若你现在就杀了我,不仅什么都得不到,等到事情败露,自有你好果子吃,我看你怎么去跟大人解释!”
斗笠人盯着他,手下劲儿没收,却始终盯着他一张一闭的嘴,像是在判断这张巧舌如簧的嘴里说出来的东西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究竟值不值得他去信。
魏书斐感觉自己脖颈处湿哒哒的,可能是流血了,但他此时却顾不上疼痛,反而轻轻笑了起来,笑声愈演愈放肆,语调又缓又阴:“我在此地无亲无故,无户无籍,活到此时不过就是烂命一条。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黄泉路远,能拖一个办砸差事的人一道死,我也算没白来。”
那人翻回魏书斐,隐藏在斗笠之下的神情阴沉极了,抬手毫不犹豫地扇了魏书斐一巴掌,想把那近乎颠狂的大笑遏止。
魏书斐嘴角破了皮,流了血,却觉得无比畅快,被扇歪的头就这么挑着眉直视斗笠人。他把自己没被打的另半张脸大方露在斗笠人面前,抬手在那侧脸颊上轻轻拍了拍,勾着唇咧开嘴,拖着长尾音“噢”了一声,随后接着懒洋洋道:“仁兄,还有这半边呢,继续啊……哈哈哈。”
“有种你就打死我……嘻嘻,小弟我先去地下等你,到了时间,自有人送你下来同我作伴!介时我再拿好酒好菜招待你啊!哈哈……”
风骤然大了起来,吹得树林草地枝桠乱舞。月光被厚重云层遮蔽,将魏书斐那衔着悚然疯意的笑隐入阴影,更显得他似人似鬼,如罗刹索命。
斗笠人沉默片刻,才稳住心神下定决定收回手中短刀,如他所愿在魏书斐的另半张脸上扇了下去,再将他双手反剪。
斗笠人干脆就地取材,用几捆粗粗的稻草作绳,将他绑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拎着魏书斐的衣领把人拖到马车前,掀开车帘把人摔了进去。当然,也没落下那个稻草人。
魏书斐刚疼得蜷了下身子,在马车上扭来扭去还挣了挣手,刚刚被扇两巴掌,嗡鸣感还没缓过来,就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他精心制作的稻草人也被人毫不犹豫一块丢进来陪他。
方向不偏不倚,正好脸部朝他。魏书斐一掀开眼皮,就能欣赏到稻草人那张面部平整度百分之百的超绝黄脸。
魏书斐:……谢邀,大可不必。
随着那人坐上车驾,牵起缰绳,一声喝令落下后,高大的马嘶鸣一声,马蹄扬起,迈步向前冲去,带起凌厉风声。马车随之被带着往前驶去,两侧风景后退,那处颤着红白花瓣的小土坡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山道并不平整,魏书斐像待在炒锅里,被当成食材一样翻炒地颠起颠落,肩背时时撞上车壁,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了位置。现下没了身后的“陈登”替他挡一挡,撞得生疼。
魏书斐麻木地睁了会眼,感受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车帘在此被风迅烈吹开,拂过他那火辣辣带着五指痕的侧颊时,那阵轻柔又粗糙的感觉突然提醒了他什么。
他在车上扭了扭身子,借着被颠起的力道,把被绑在身后动弹不得的双手靠近稻草人,艰难地把草料往外一根根抽出来,捏在手里,感觉差不多有些重量,才用最长的一根绑成一个椭圆球。
这活平时不难,可如今他被五花大绑,身上还这儿疼那儿痛的,被摧残得像朵迎风摇摆的小白花。好不容易花了点时间扎好第一个,他借着马车拐弯时的歪斜,挪着屁股靠近车窗,将绑成功的稻草结从那处投掷出去。
之后每逢车速变快或者放缓时,他都会丢出一个,为了不让驾车的斗笠人事后发现,魏书斐用牙也好,用手也好,故意将稻草人扯得更乱更散,几乎堪堪只给他的宝贝“杰作”留了一个粗糙的竹架,以及几处瞅着还算完好的区域。
稻草散了一车厢,瞧着就像是因马车颠簸而被震得散架。
目睹魏书斐被按着打,以及被不知轻重的脏手丢上马车离去后,张飞一直秘密缀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地追了一段。只是在脚下踩到第一枚被丢出车窗外的稻草结时,他停下了脚步。
张飞弯腰拾起稻草结,眯了眯眼端详片刻,捏了捏这个粗糙至极还有些扎手的小东西。随后将它收入自己胸前的衣襟里,循着车辙与丢下东西的方向继续追了过去。
车帘被人从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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