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斜落下,豆大的雨点从云层砸落而下,滚过屋檐,串成雨珠往下淌,在地面汇聚成一个个水坑,被人一踩就溅出层层涟漪。
天际昏暗,伴随着时不时的惊雷电闪,擦出一室震颤。
魏书斐坐在地上,手上编织稳固长草绳的动作没停,隔着那只仅能容纳单眼窥视的小洞,远远又静静地注视着法正。
法正站在洞后,发现魏书斐朝他看来,那张白净秀气的脸上立刻扬起灿烂的笑来。他的一侧脸颊被室内点着的烛火烘得热烈温软,可那双眼眸却始终陷在寂静昏沉的暗色中。
法正的那句话与雷声一同裹挟着落进他的耳朵里时,魏书斐几乎立刻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许是雷声震天动地的响,又或是雨声淅淅沥沥的下,总之,定是这些自然噪音干扰了他的耳朵,才让他会错了意吧?
魏书斐松开手上的绳结,攀着墙起身,迟疑片刻,问道:“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法正眨了眨眼,扑闪着他的睫毛,像是不明白尸首就是尸首,难不成还能从里面解读出其他意思来?
他用手指百无聊赖地抠了抠他们交流的孔洞,垂着眼不再像刚刚那样直勾勾看着魏书斐,扬起的眉梢回落下来,整个人看着蔫了不少,嘴巴上下不动,声音倒是黏黏地冒出来:“尸首就是尸首呀。哥哥换上看守的衣服,就能带我跑出去了。”
魏书斐这下确定自己刚刚没听错,他怕被人听到谈话,先警觉地朝囚室外看了一眼,随后走近几步,压着声音道:“不妥。看守只是奉命办事,平白杀人作甚?若想出去,把人打晕换衣便是。只要咱们动作快,等他们后知后觉发现,我们早就跑远了。”
法正对一个几面之交却不深刻结识的看守是死是活并无多少兴致,他在意的明显是魏书斐对他的看法和态度,以及在跑路的时候是把他带上,而不是把他当洪水猛兽般丢下。
法正看着魏书斐灰扑扑的狼狈样,看着他站在洞后,离自己的距离比刚刚远了不少。
法正捏了捏藏在腰带上的埙,注意却不在那上头。他突然意识到没必要为了一个看守的死活把面前这个刚认识不久就让他觉得有趣的大哥哥吓跑,也不愿在此时让眼前之人对他心生忌惮。
于是他几乎是在魏书斐话音刚落之时便赞同地点头,从善如流道:“还是哥哥想得周全。是我年纪小,又被关太久,太闷了,才一时陷入迷障。我方才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是真的要取人性命。哥哥说的对,既然打晕就能借机行事,那我就听哥哥的。”
他应得太快,魏书斐反而又瞧了他两眼,只是每每看到法正那张脸上露出坦荡又无辜的卖乖样儿就很难起疑心,何况是戒备一个看起来只是性子活络调皮,孤身一人远离父母亲朋被关押在此地压抑太久的少年郎。
魏书斐点点头,凑近他把自己脑中思索出来的计划告知给法正,并且特意嘱咐让他点到为止,不许下手太重。
看着法正那副乖巧伶俐、连连点头、笑眯眯的好脾气模样,魏书斐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想到历史,又觉得史书中那位法孝直向来是有恩报恩、有怨报怨。而眼前这人显然在现代都是读高中的年纪,素质道德等等教育只要执行到位,不让孩子反感,大概还能把人慢慢引导成一个心怀国家、充满大爱的有志青年,投身匡扶汉室、安塑寰宇的大业上。
嗯,问就是在东汉末年一边捡垃圾匡扶汉室,一边兼职人生导师。魏书斐如是想道。
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的响声足以掩盖不少细密的谋划以及潜藏在人心之下的肮脏诡计。
看守此时正站在廊下躲雨偷闲,他搓着手,朝着手心哈了口气,裤腿被雨水打湿不少,他却毫不在意。上头发了话,里面刚押进去的臭小子保他活着就行,不必给什么特殊优待。只是法家儿郎却是戏先生亲自吩咐要他们好生照料着的,衣食吃穿一应满足,不得怠慢。若是关久了,要撒泼打滚、寻死觅活也得耐下心来好好安抚,最后要是能让人改变了主意,点头答应,自然算他们大功一件。
“来人,快来人!我想通了!”
一道清亮的声音自囚室内部传来。少年喊得又脆又响,硬生生在这雷雨天里撕开一阵纷嚷的动静。
看守愣了一下,确认这声音来自法正无疑,转身便快速踱步而去,生怕自己慢一步,这桩劝降大功就要归属旁人。
囚室的烛火旁,法正低垂着眉眼坐在案后,披散着头发,看着又温静又娴雅。听见匆匆脚步时法正没急,反倒是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直到视线之内出现人影,他才抬眼,露出那双含水般清泠泠的双眸。
法正扬唇,让人走近些,开口的嗓音甜到发腻,“劳烦足下替我通禀。我被关在这已有多日,如今顿悟,想明白了。曹公不嫌我年少,屡次遣人相邀,我若再执拗下去,只会显得不识抬举。劳足下替我传达,就说我愿随使者前行,面见曹公,诉说我对他的一片归附诚心。”
看守被这突然的投诚砸得飘飘然,一时怔在原地,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他负责看押法正已有些时日,知道这小郎君不作时还算不吵不闹、温顺乖巧,却唯独在应允招揽这件事上是打定主意死不松口。连他在内的几位看守几乎都把这件劝人归顺的事当成长活,慢慢图谋,再见机行事,偶尔劝上一二。可此前法正不是一听这事就是又哭又闹就是连骂带砸,作天作地,驱赶他们出去才算满意。
谁料今日刮大风下大雨,这般算不得是好天气的日子里,发生了一件顶好的大事儿。这法家小郎倒是跟参悟了什么道理似的,迫切地让他开门,一点也呆不住似的,让他放自己去见人。
法正接连催促,又以再不放人就改了主意,回头人等问起,就说是他们这群看守办事不力,开个门都如此磨磨唧唧,坏了他对曹操的敬慕之情。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来说去,滔滔不绝地威胁着。
这一套丝滑小连招压下来,逼得看守几乎连完整的思索都无法,一时只顾着哄这位小祖宗安分些,他这就取钥匙开门。
看守的手在腰间摸索片刻,摸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开了锁,边开锁,还想着还是得先把人带去外院,再派人去通报孟峻以及那位曹操派来的使者。
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声响,听得人牙酸。看守刚解了门,往里一迈,对着法正微弯着腰行了一礼,恭敬请人出去。
法正起身时还理了理自己的衣袍,路过妆台前的铜镜时,手指轻抚过自己披散的黑发。他站在案桌旁,请人前行带路,却在对方转身前行时偷偷摸起了放在案桌上的烛台。
他随着看守出去时,身影被墙上悬挂的烛台投射在一旁的灰墙,随着距离慢慢拉长。
咚——
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看守寻声回身,低下头看到一根蜡烛滚到他的脚旁,未干的蜡液散了一地。
他再度抬眼时,还未捕捉到什么,眼前便被一个上窄下宽的铁质东西反射出的一线光点晃了晃眼。那东西在空中利落拖出一道弧线,连同那拿物踮脚狠戾砸来的行凶之人的面容都在光影明灭间扭曲起来。
来不及反应。下一瞬,烛台已近眼前。
“砰”地一声,侧脸炸起猛烈的疼,耳朵嗡鸣不止,连四周的变化都像被这一击轰得静止,时间慢慢退远了。
法正身形清瘦兼之现在还身处长身体的时候,身高不及面前高大魁岸的看守,只得踮脚迎击。
他身高不够,平素被家里管得严,也没做过此等亲自抡东西砸人的鲁莽举为。这一下力气使了十成十,烛台被他握在手里,气昂昂地飞出去,不辱使命地砸中。
一切都看起来很完美,只是没砸到脑袋让人一击昏迷,反而是当面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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